那气流不同于井口咆哮的浑浊主流,更像巨蟒身侧的一条细游蛇。微弱,却方向恒定、温度稳定,执拗地从固定一侧不断渗出来。
陈九的灵觉已催到极致。
这股气息虽被涡轮巨力几乎彻底掩盖,却纯粹而稳定,绝不是通往粉碎机的死路。
“爷爷……”
他嘴唇微动,无声念出这两个字。
林月的警告还在扬声器里回荡,戏谑又冰冷,字字都在戳碎他们的心理防线。
“……那是我父亲清理你们这种不听话的‘入侵者’,才会启动的最后手段。”
王胖子与林砚脸色早已惨白如纸。
前有灭顶湍流,后有噬人追兵,唯一看似生路的方向,又被敌人亲口定为死局陷阱。
可陈九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彻底沉静下来。
如风暴将至前,死寂深海。
他不看头顶炫目的全息投影,不理会扬声器里恶毒女声。
他只信自己的判断,更信祖父在《摸金秘录》里反复刻进他骨血里的那个“生”字诀。
摸金校尉的传承,从不是走坦途,而是在万千死局里,抠出那唯一一线生机。
祖父留下的标记,就是生机。
“胖子!防水布!绳子!快!”
陈九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王胖子愣了一瞬,随即看懂他眼底决绝的信任。
二话不说,背包一翻,扯出军用高强度防水布,又解下腰间特制攀爬绳。
“九哥,你要干啥?”他手上飞快动作,吼声压过水流。
“做减速伞!下面水流太急,硬冲下去五脏六腑都得震碎!”
陈九手握伞兵刀,在防水布四角精准划开扣眼,穿绳固定,“我爷爷的套路,我懂。他留的道,看着越像死路,越是生门!”
话音未落,身后被炸塌的通道废墟处,骤然响起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一小片金属墙壁在刺目红光中熔化,化为滚烫铁水。
701的等离子切割器,已经烧穿外层障碍!
“最多半分钟!”
王胖子双眼赤红,手快得拉出残影。
林砚也冲了过来,纤细手指飞快打结。
恐惧早已褪去,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然。
父亲已用性命为她指明方向,她绝不能倒在这里。
三人合力,一只简陋却异常结实、形如巨大水母的减速伞迅速成型。
“我先下!你们跟紧!”
陈九把绳索另一端死死缠在手臂,回头一瞥,追兵强光已穿透废墟。
不再犹豫。
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黑暗深井。
失重感瞬间攥紧全身。
湍急浊流如无数冰手,疯狂将他向下拖拽。
耳边水流咆哮震耳,下方涡轮轰鸣如巨兽心跳,越来越近,像地狱磨盘已开始转动,要将一切卷入碾成齑粉。
王胖子与林砚紧随其后,几乎同时跳下。
三人被狂流冲得身形失控,只能死死抓住彼此与简易减速伞。
下坠,疯狂下坠!
涡轮吸力近在咫尺,仿佛要把灵魂从躯壳里扯出。
林砚已被巨大水压压得近乎窒息。
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寄予厚望的减速伞在狂流中猛然撑开,却并未如预想那般缓冲,而是被一股横向巨力狠狠一扯!
“咔嚓!”
脆响传出,伞角被什么东西死死挂住。
巨力瞬间拉来。
三人如同被高速卡车甩飞的布偶,硬生生脱离垂直主流,被狠狠甩进一条侧向支流通道!
“噗通!”
剧烈冲击过后,四周骤然安静。
三人被缓和水流推着,滚入一处昏暗蓄水池。
池水冰寒刺骨,但那致命涡轮轰鸣,已沦为远处沉闷背景。
他们赌对了。
“咳……咳咳!”王胖子率先探出头,吐掉浑水大口喘气,“我操……真他娘的刺激。”
陈九扶着林砚站起,迅速扫视四周。
方形蓄水池,四壁光滑混凝土,水深及腰,一端滤栅后,水流仍在向下排走。
林砚的目光,却钉在了池底。
她俯身,在淤泥与滤栅缝隙间,摸出一个卡住的方形物件。
冰冷沉重,是一只金属盒。
用力抠下,借应急手电微光一看,是蜡封严密的钛合金密封盒。
她顾不得多想,用瑞士军刀撬开蜡封,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被防水塑胶袋完好包裹的硬壳日记本。
林砚颤抖着翻开。
熟悉字迹映入眼帘,瞬间让她泪如雨下。
是她父亲,林震教授的亲笔日记。
“……地脉能量监测完全失控,‘归墟’节点随时引发连锁反应,造成波及数省的超级地震。常规手段已无力阻止。陈四爷的计划是唯一希望,虽疯狂,却逻辑可行。他需要一人理解归墟底层逻辑,能与之‘共鸣’,充当临时活体处理器,以人类意志强行锁住能量阈值,为他争取重置龙符的时间……”
“……我决定接受。与其看千万生灵涂炭,不如以残躯换一线生机。月儿与砚台,拜托四爷了。告诉砚台,爸爸不是被困受害者,我只是去执行一项长达二十年的特殊考古任务。我将以我的方式,守护这片深爱的大地……”
日记不长,字字重锤,狠狠砸在林砚心上。
原来那个被异化、被奴役二十年的怪物,那个让她痛苦二十年的父亲,从来不是受害者。
他是主动走上祭坛,默默守护华夏二十年的无名英雄。
“胖子,这边有路!”
林砚还在震撼,王胖子已在蓄水池另一端有了发现。
一架锈迹斑斑的维修悬梯,向上延伸。
三人立刻攀爬。
悬梯尽头是干燥圆形通道,空气中残留淡淡硝烟与血腥味。
没走多远,通道内躺着两具尸体。
从战术背心与装备看,是“黑棺”雇佣兵。
陈九蹲身检查。
致命伤均为颈骨瞬间扭断,手法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这擒拿与八极拳相融的格斗术,正是祖父陈四爷的招牌手段。
爷爷……他不久前刚来过,清理了这条路!
陈九心头一热,所有猜测,尽数印证。
他加快脚步。
通道尽头,透出微弱自然光。
钻出通道口,冰冷海风迎面扑来。
三人愕然发现,他们竟回到了最初进入归墟的那片环形礁石海湾。
陈九下意识瞥向防水表。
触目惊心的倒计时,仅剩一分四十二秒。
就在此时,“哗啦”一声巨响。
一道黑影被巨力从前方深水中狠狠抛出,像破麻袋砸在礁石上,骨裂声沉闷刺耳。
那人穿着“黑棺”高级头目作战服,正是先前对讲机里嚣张至极的蝰蛇。
此刻已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紧接着,一道身影,缓缓从蝰蛇被抛出的水面下浮起。
头发花白,身形却依旧精悍挺拔。
简单黑色劲装,刚从水中走出,眼神却锐利如鹰。
身上沉凝如山的气势,让呼啸海风都似为之静止。
他转过头。
深邃目光穿过十几米距离,精准落在陈九身上。
风霜刻满的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
老者缓缓开口,沙哑却中气十足,声音穿透倒计时尖锐警报:
“你总算来了,东西都带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