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舅舅的沉默
周远搬进康复中心一周了。他每天起得很早，天不亮就起来，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那片菜地发呆。他不怎么说话，别人问他什么，他答一句，不多说。七跑去找他玩，他就笑一笑，摸摸七的头，然后继续坐着。
小月看着他，觉得不对劲。“舅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远摇头。“没有。就是想你外婆了。”
小月在他旁边坐下。“你跟我说说她。”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你外婆是个苦命人。你外公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和你妈妈。后来你妈妈被送走了，她就一直哭。哭了很久。”
他顿了顿。
“后来她病了，走不动了，就坐在门口等。她说，小夏会回来的。等了三十多年，没等到。”
小月的眼泪流下来了。“她葬在哪儿？”
“老家。山沟沟里。路不好走。”
小月握住他的手。“我们去看看她。”
周远看着她。“路远。”
“不怕。”
第二节：出发
第二天一早，小月和周远出发了。周明念要跟着，小月没让。“你留在家里，看着康复中心。”周明念不放心，但还是点了头。
他们坐火车，又换汽车，又走了很长的山路。天快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土墙黑瓦，藏在山沟沟里。周远站在村口，看了很久。
“变了。”他说，“路修了，房子也新了。但山没变。”
他带小月走到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那里有一座小小的坟，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长满了草。周远蹲下来，用手拔那些草。小月也蹲下来，一起拔。
拔了很久，草拔干净了。周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坟前。是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周远小时候的那张。
“妈，”他说，“小夏的女儿来看你了。”
小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外婆，我是小月。我妈走了，但她一直想着你。她不知道你在等她，但她知道有人爱她。”
风吹过来，山坡上的草沙沙响。小月抬起头，看着天。天上有云，白白的，软软的。
第三节：老房子
周远带小月去看老房子。在村子的最里头，墙塌了一半，屋顶长满了草。门锁着，锈死了。周远踹了一脚，门开了。
里面很暗，很潮，有一股霉味。灶台还在，锅没了。床还在，铺着稻草。墙上贴着一张年画，褪色了，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你外婆就住这儿。”周远说，“一个人，住了三十多年。”
小月站在那张床前，摸了摸那个枕头。枕头上有一个凹坑，是头压出来的。
“她晚上睡不着，就坐着，看着门口。她说，小夏会从那个门进来的。”
小月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转身，走出去。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土路。弯弯曲曲，通向山外。她妈妈当年就是被从这条路带走的。三岁，什么都不懂。再也没回来。
“舅舅，我们把她迁到临海吧。离我们近一点。”
周远看着她。“能行吗？”
小月点头。“能行。那里是她的家。你也是。我也是。”
第四节：起坟
第二天，他们请了村里的老人帮忙起坟。挖开的时候，棺材已经烂了，骨头散了一地。周远跪在那里，一块一块捡，用手，没戴手套。小月也跪下来，帮他捡。
捡好了，装进一个新的坛子里。周远抱着那个坛子，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
“妈，带你回家。”
他们走下山，坐火车，回临海。周远一直抱着那个坛子，没撒手。
第五节：入土
回到康复中心，小月在那棵槐树下挖了一个坑。就在小北他妈妈的坟旁边。周远把坛子放进去，小月填土。一锹一锹，很慢。
七跑过来，蹲在旁边看。“小月姐，埋的谁？”
“我外婆。”
七歪着头。“她在里面？”
小月点头。“她在里面睡觉。”
七想了想。“她醒了会出来吗？”
小月摇头。“不会。但她会看着我们。”
七点点头，站起来，跑回去拿了一朵小黄花，放在坟前。“给她。”
小月看着那朵花，笑了。“谢谢。”
七也笑了。“她喜欢花吗？”
小月点头。“喜欢。她一定喜欢。”
第六节：周远的眼泪
那天晚上，周远一个人坐在槐树下，看着那座新坟。月光照在上面，亮堂堂的。小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舅舅。”
周远没回头。“小月，你知道吗，你外婆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她拉着我的手，说，远儿，妈对不起小夏。我说，妈，小夏不怪你。她说，我知道。但我怪自己。”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等了一辈子，等不到。现在回来了，她看不到了。”
小月握住他的手。“她看得到。她在天上看着。”
周远抬起头，看着天。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很亮。
“小月，谢谢你。”
小月摇头。“不用谢。她也是我外婆。”
第七节：小北的话
小北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座新坟。他走过来，站在小月面前。
“小月姐，你外婆也等了一辈子？”
小月点头。“等了我妈。没等到。”
小北沉默了一会儿。“我妈也是。等我。等到了。”
他看着那座坟。“你外婆没等到。但她等到你了。”
小月点头。“嗯。”
小北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明天，我帮你浇水。”
小月愣了一下。“什么？”
“菜地。你舅舅来了，你忙。我帮你浇。”
小月笑了。“好。”
小北走了。小月坐在那里，看着那座新坟。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第八节：陈明远
陈明远站在棚子门口，看着槐树下那两个人。他听见小月说“外婆”，看见周远哭了。他低下头，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外婆，有没有人等他。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他知道，这里有人等他。那盏灯，亮着。
他转身，走进棚子。从床垫底下翻出那本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名字：陈明远。来源：临海市福利院。入舱年龄：未知。备注：无。他把那一页撕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撕碎，扔进垃圾桶。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月光从塑料布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没有做梦。
第九节：那片光
康复中心门口的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七趴在窗户上看。“小石头，灯亮了。”
小石头看着那盏灯。“亮。”
七点头。“亮。晚上也不怕。”
小石头的手按在玻璃上。“月。在。”
七转头看，小月站在槐树下，月光照在她身上。
“小月姐在。”七说，“她在看她外婆。”
小石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眼睛很亮。七开始唱歌。那首老歌，一百多年前的。小石头听着，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很轻，但很稳。
小月站在槐树下，听着那首歌。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想起外婆，想起妈妈，想起陈启明。他们都走了，但他们在天上看着她。她抬起头，看着天。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很亮。
她笑了。“外婆，妈，爸，我很好。你们放心。”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有点凉。但她没有关门。门开着。永远不会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