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寄出去第三天,老太太打来电话。
沈方舟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又震,又按掉。第三次震的时候,他拿起来,接了。
“妈,我在开会。”
“开会有我重要?”
他沉默了两秒。“没有。”
“那你还按掉?”
“我错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肉收到了。”
“好吃吗?”
“咸了。”
他愣了一下。“苏棠做的,按我的口味放的盐。可能对你来说咸了点。”
“下次少放点。”
“好。”
“还有事吗?”
“妈,你一个人住,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住了几十年了。”
“要不要过来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来住?”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一些,“跟你那个苏棠一起住?”
“嗯。换个大点的房子。”
老太太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你跟她商量了?”
“她提出来的。”
老太太没说话。
“妈?”
“我想想。”
电话挂了。沈方舟握着手机,坐在会议室里。十几个人等着他继续开会,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继续。”他说。
晚上回到老街,苏棠正在切土豆丝。刀起刀落,很稳。王秀兰在旁边择菜,苏磊在擦桌子。陈姨端着一碗汤从隔壁过来,看见沈方舟,喊了一声“沈总回来了”,把汤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妈怎么说?”苏棠头也没抬。
“说想想。”
“想想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拒绝。”
苏棠放下刀,转过身来。“那就是同意了?”
“不一定。她那个人,说想想,可能想一个月,可能想一年,也可能想一辈子。”
苏棠看着他。“那你再打。打到她同意为止。”
他笑了。“你比我急。”
“那当然。她是你妈。”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没动,手里还拿着刀。
“沈方舟。”
“嗯。”
“你以前是不是没抱过你妈?”
他愣了一下。“抱过。小时候。”
“长大了呢?”
“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不好意思。”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从现在开始,学会抱。”
“好。”
“你每次说好的时候——”
“这次能做到。”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吃饭。”
三个人坐下来。苏磊今天话多,说店里的客人多了,说他手法进步了,说他今天给一个客人做脸,客人夸他细心。苏棠听着,没说话,但嘴角是弯的。王秀兰在旁边笑,说“苏磊现在可勤快了,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店”。
沈方舟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这个家越来越大了。
第二天,老太太又打来电话。
“我想好了。”
“什么?”
“过去住。”
沈方舟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真的?”
“真的。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自己住一间。不跟你们挤。”
“好。”
“第二,我吃饭自己做。不习惯你们的口味。”
“好。”
“第三,我住一阵子,住不惯就走。你们别拦我。”
“好。”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没了。”
“妈,你什么时候来?”
“明天。”
“明天?这么快?”
“怎么?不欢迎?”
“欢迎。”
“那我去收拾东西了。”
电话挂了。沈方舟站在窗前,看着江面。今天的船走得很快,像在赶路。
他拿起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微信。
沈方舟:妈同意了。明天来。
苏棠秒回了。
苏棠:真的?
沈方舟:真的。
苏棠:那我今天去买菜。妈爱吃什么?
沈方舟:红烧肉。少放盐。
苏棠:好。还有呢?
沈方舟:清蒸鱼。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
苏棠:这么多?
沈方舟:她嘴刁。
苏棠:行。我今天做一桌。
沈方舟:辛苦了。
苏棠:不辛苦。她是你妈。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
第二天下午,沈方舟去火车站接人。老太太拎着一个蛇皮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出站口,像一棵老树。
“妈。”
“来了?”
“嗯。”
他接过蛇皮袋,挺沉的。“带的什么?”
“米。家里种的。你们城里的米不好吃。”
他拎着蛇皮袋,走在前面。老太太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但很稳。
上了五菱宏光,老太太坐在后排,看了看车里的内饰。
“这车谁的?”
“苏棠的。”
“你的车呢?”
“留给前妻了。”
老太太没说话。
车子开动,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老太太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她很多年没来过的城市。
“变了很多。”她说。
“嗯。”
“以前这儿是田。”
“现在全是楼。”
“楼不好。田好。”
沈方舟没接话。
到了南城老街,老太太下了车,站在路口,看着这条坑坑洼洼的老街。旧房子,窄巷子,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床单。
“你就住这儿?”
“嗯。”
“比你以前那个小区差远了。”
“但比那儿暖和。”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棠站在美容院门口,白衬衫,马尾,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老太太,迎上来。
“妈,来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
“进屋坐。茶泡好了。”
老太太接过茶,喝了一口,走进美容院。环顾四周,十几平米的小店,两张美容床,一排架子,墙角的小冰箱,电热水壶,两个搪瓷杯。
“你就在这儿干活?”
“嗯。平时做脸,偶尔也做身体。”
老太太点了点头,在折叠桌旁边坐下。
“房子呢?住哪儿?”
“后面那条街。走过去五分钟。”
“多大?”
“单间。”
“单间?”老太太看着她,“你们两个人,住单间?”
“嗯。妈来了,我们换了个大点的。隔壁那栋楼,两室一厅,刚租的。还没来得及搬。”
老太太看着她,很久。“你租的?”
“嗯。”
“钱够吗?”
“够。我有五家店。”
老太太愣了一下。“五家?”
“嗯。不大,但够生活。”
老太太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苏棠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沈方舟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妈,你先歇着。晚上苏棠做饭。”
“我看看她做的饭。”
苏棠转身进了厨房。沈方舟跟进去。
“紧张?”他小声问。
“有一点。”
“别紧张。她吃软不吃硬。”
“那我是软还是硬?”
“你软的时候硬,硬的时候软。”
她瞪了他一眼。“你到底在说什么?”
“说你是软的。”
她没理他,开始切菜。刀起刀落,很快。
老太太坐在外面,喝着茶,看着这间小店。苏磊从外面进来,看见老太太,愣了一下。
“这是——”
“我妈。”沈方舟说。
苏磊赶紧站好。“阿姨好。”
老太太看着他。“你是苏磊?”
“是。苏棠的弟弟。”
“多大了?”
“二十三。”
“干什么的?”
“在姐店里帮忙。学美容。”
老太太点了点头。“好好干。别给你姐丢人。”
“是。”
苏磊溜到一边,松了口气。
晚上,一桌菜摆好了。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老母鸡汤。满满一桌,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
老太太坐在主位,沈方舟和苏棠坐在两边,苏磊和王秀兰坐在对面。
老太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苏棠紧张地看着她。
“咸了。”老太太说。
苏棠低下头。“下次少放盐。”
“但肉炖得烂。火候够。”
苏棠抬起头。“谢谢妈。”
老太太又夹了一块清蒸鱼。“这个正好。不咸不淡。”
苏棠笑了。“鱼是陈姨教的。她教了好几遍。”
“陈姨是谁?”
“隔壁邻居。对我和沈方舟都很好。”
老太太点了点头。“回头我去谢谢她。”
一顿饭吃了很久。老太太话不多,但每道菜都尝了,每道菜都说了评语。糖醋排骨太甜,西红柿炒鸡蛋太酸,凉拌黄瓜太淡,老母鸡汤太油。苏棠听着,不住点头。沈方舟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弯着。
吃完饭,老太太放下筷子。
“苏棠。”
“妈。”
“你做的饭,比我做的好吃。”
苏棠愣住了。
“虽然咸了淡了甜了酸了,但能吃出来,是用心做的。”
老太太站起来。
“我累了。哪儿睡?”
沈方舟站起来。“隔壁。我带你去。”
他拎着蛇皮袋,领着老太太走出美容院,走到隔壁那栋楼。三楼,两室一厅,刚租的,还没怎么收拾。家具是旧的,但干净。老太太的房间朝南,阳光好,窗外能看见老街。
“就这儿?”老太太看了看。
“嗯。你先住着。缺什么,苏棠去买。”
老太太在床边坐下,用手按了按床垫。“太软了。”
“明天换个硬的。”
“不用。凑合睡。”
沈方舟站在门口。
“妈。”
“嗯。”
“谢谢你。”
老太太抬起头。“谢什么?”
“谢你愿意来。”
老太太看着他,很久。“我不是为你来的。我是为我自己来的。一个人住,太冷清了。”
她低下头。
“你爸走了以后,家里就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方舟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
“嗯。”
“以后有人说话了。”
老太太没说话,伸出手,放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皱皱的,像老树的皮。
“沈方舟。”
“嗯。”
“你那个苏棠,不错。”
“嗯。”
“你以后对她好点。”
“好。”
“你每次说好的时候——”
“这次能做到。”
老太太看着他,笑了一下。很久没见她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花。
“去吧。我睡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老太太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盖着被子。
他轻轻关上门,走下楼。
苏棠站在楼下,等着他。
“妈睡了?”
“嗯。”
“她说什么了?”
“说你不错。”
苏棠低下头,眼眶红了。“真的?”
“真的。”
“她不是说我做的菜咸了吗?”
“咸了也不错。”
她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沈方舟。”
“嗯。”
“妈来了,这个家就全了。”
他看着她,老街的路灯昏黄,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还缺一个。”
“什么?”
“知行。”
她愣了一下。“你想让他来?”
“嗯。周末。让他来看看奶奶。”
她点了点头。“好。我做饭。”
两个人走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嗒嗒嗒,一前一后。
三楼,两间卧室,一间给老太太,一间给他们。苏磊和王秀兰还住在美容院那边。
苏棠走进他们的房间,看着那张床。
“沈方舟。”
“嗯。”
“今天晚上,你睡床。”
他愣了一下。“你睡沙发?”
“不是。是我们都睡床。”
她看着他。
“结婚了。不用分沙发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苏棠。”
“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窗外老街很安静,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
那艘船靠岸了。岸上的人,也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