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证领完第三天,沈方舟把那两个红本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苏棠从背后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什么?”
“看照片。你挺好看的。”
“你也不赖。”
他把红本本放回去,转身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有起床气,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刚刷完牙,嘴角还有一点牙膏沫。
“苏棠。”
“嗯。”
“你牙膏没擦干净。”
她伸手擦了擦嘴角。“现在呢?”
“干净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沈方舟,你说,结了婚跟没结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好像没区别。”
“那你为什么想结?”
他想了想。“因为想让你跑不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什么时候跑了?”
“万一哪天想跑呢?”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跑了没人给我做饭。”
他笑了。她也笑了。
日子真的没什么变化。早上喝粥,他去单位,她开店。中午她送饭,他吃。晚上他回来,她做饭。吃完饭,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电视,他看文件。偶尔苏磊从外面跑进来,说“姐,门口招牌被风吹歪了”,她就出去看,回来骂苏磊“歪了你扶正就行了,叫我干什么”。偶尔王秀兰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说“沈总,尝尝我做的”,他就喝,说“好喝”,王秀兰就笑了。
陈姨每天过来串门,带一盘菜,或者一碗汤,或者一碟酱菜。坐下来聊几句,问问沈方舟单位的事,问问苏棠店里的事,问问苏磊工作的事,问问王秀兰习惯不习惯。聊完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说“我走了”,就真的走了。
日子像一条被熨斗熨过的衬衫,平平整整,没有褶皱。
但褶皱这种东西,你不找它,它也会来找你。
那天是周五。沈方舟正在开会,手机震了。苏棠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苏棠:你妈来了。
他愣了一下。他妈。七十多岁,一个人在老家,身体不太好,平时不怎么出门。他离婚的事没敢告诉她,只说了“性格不合,和平分手”。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的事我管不了,你自己看着办”,就挂了。之后再也没提过。
现在她来了。
沈方舟:在哪儿?
苏棠:美容院。陈姨在陪她说话。
沈方舟:我马上回来。
他站起来,说“会开到这里”,拿起车钥匙,走了出去。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五菱宏光开得飞快。他赶到南城老街的时候,远远看见美容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矮矮的,瘦瘦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他母亲。
他把车停好,推门下来。
“妈。”
老太太转过身来,看着他。七十多岁的人了,眼睛还很好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瘦了。”
“没有。”
“瘦了。脸都凹进去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不行吗?”
“行。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你就不让我来了。”
他没说话。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美容院。“进来。外头冷。”
他跟在后面走进去。苏棠站在里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有点紧张。看见他,松了一口气。
“沈方舟,妈来了。”
他点了点头。
老太太在折叠桌旁边坐下,苏棠把茶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就是苏棠?”
“是。妈。”
老太太看着她,很久。“多大?”
“二十二。”
“干什么的?”
“开美容院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妈,弟弟。”
“爸呢?”
“离婚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问。
苏棠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沈方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你来有什么事?”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事就不能来?”
“能。”
“那你问什么?”
他没说话。
老太太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完了,还行。没死,没病,没缺胳膊少腿。”
苏棠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苏棠。”老太太叫她。
“嗯。”
“你过来。”
苏棠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老太太伸出手,拉住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那道疤还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留下的,白白的,细细的,像一条小蛇。
“这疤怎么来的?”
“机器压的。”
“疼吗?”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沈方舟胃不好,你做饭注意点,别老放辣。”
“好。”
“他睡觉不老实,爱踢被子,你晚上看着点。”
“好。”
“他工作起来不要命,你提醒他按时吃饭。”
“好。”
老太太看着她,很久。“行了。交给你了。”
苏棠的眼眶红了。“妈,你放心。”
老太太站起来。“我走了。车票买好了,下午的车。”
沈方舟愣住了。“你刚来就走?”
“看完了不走,留着干什么?”
“住两天。”
“不住。住不惯。”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方舟。
“你出来。”
沈方舟跟着她走出去。母子俩站在老街的路边,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
“沈方舟。”
“妈。”
“这姑娘,行。”
他看着她。
“我看了她的手。有茧。是真干活的。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人。”老太太看着他,“你选对了。”
沈方舟没说话。
“离都离了,好好过。别对不起人家。”
“好。”
“我走了。”
“妈,我送你。”
“不用。你上班去。别耽误工作。”
她转身走了。矮矮的,瘦瘦的,背有点驼,但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越走越远。
沈方舟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
苏棠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妈走了?”
“走了。”
“她说什么了?”
“说你行。”
苏棠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眼眶红了。“我还以为她会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抢了她儿子。”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你不是抢的。我是自己走的。”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
“沈方舟。”
“嗯。”
“妈喜欢吃什么?”
“红烧肉。”
“那我晚上做红烧肉。给她寄过去。”
“她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那就少做点。寄一点。让她尝尝。”
他看着她,很久。
“好。”
下午,沈方舟回到单位。会议室里的人还在等他,他推门进去,说“继续”。会开完了,天已经黑了。
他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响了。苏棠的微信。
苏棠:红烧肉做好了。你回来尝尝,咸淡合不合适。
他笑了。
沈方舟:好。
他走出大楼,开着五菱宏光回南城老街。一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回到老街,推开门。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甜丝丝的,混着八角和桂皮的味道。苏棠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往肉上撒葱花。
“回来了?”
“嗯。”
“过来尝尝。”
他走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甜咸刚好。
“好吃。”
“真的?”
“真的。”
“那给妈寄。”
“好。”
她把红烧肉装进饭盒,用保鲜膜封好,放进一个纸箱里。
“明天早上去寄。寄最快的,别坏了。”
“好。”
她盖上箱子,转过身来,看着他。
“沈方舟。”
“嗯。”
“妈一个人住?”
“嗯。”
“她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老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要不,接她过来住?”
他愣住了。
“什么?”
“接她过来住。老街这边。跟我们一起。”
“这房子住不下。”
“那就换个大点的。你不是说要换桌子吗?干脆换房子。”
他看着她,很久。
“苏棠,你认真的?”
“认真的。她一个人,我们不放心。”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苏棠。”
“嗯。”
“你怎么什么都想得到?”
“因为我是你老婆。”
他抱紧了她。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
那艘船靠岸了,但岸上的人,还在忙。
忙着做饭,忙着寄快递,忙着换大房子,忙着接老太太过来住。忙着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