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安蹲伏在洞主府墙根的阴影里,呼吸压得细若游丝,序熵之力半分不外泄,连体温都降至与岩壁同温,彻底融入周遭死寂。
墙内,周黑虎与那名嗓音阴冷的男子对话清晰入耳,每一个字都被顾时安拆解推演,在心底勾勒出一张完整无缺的布防图。
周黑虎谈及矿场壮丁之事,字字皆藏算计,那名男子提及熵力巡查,语气谨慎克制,全程无半句废话,更无半分轻视之心。
顾时安心中清楚,这二人绝非庸碌之辈。
周黑虎能在流民洞这等人间炼狱坐稳洞主之位,依仗的从不是匹夫之勇,而是生性多疑、手段狠戾、布防不留死角的城府。
他的洞主府,明有执法队轮番值守,暗有心腹亲信潜伏伏杀,测熵石全天候值守警戒,就连黑沟主排污渠都被碎石彻底封堵,断绝了任何人从主渠潜入的可能。
而那名陌生男子,身份绝非寻常巡查官吏。言语间自带上位者的倨傲,定然是主城派遣而来的密探。
此番与黑虎勾结贩卖流民矿工,追查熵力波动不过是顺手为之的遮掩,绝非单纯奉命维稳。
此人心性隐忍、感知敏锐,绝不会贸然出手,只会静待时机,坐收渔翁之利。这是一场极致耐心的心智博弈,顾时安若有半分急躁,便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流民洞摸爬滚打,顾时安最精通的从不是杀伐,而是试探、观察,静待对手露出破绽。
老登曾教诲他,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杀者不露半分锋芒。今日复仇,顾时安不求速战速决,只求万无一失。
他没有即刻行动,而是紧贴阴影,展开第一次试探。屈指轻弹,一粒碎石无声飞出,落在洞主府东侧巷口,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响。
像熵鼠窜过,又像碎石滚落,这是流民洞最不值得留意的动静。
下一瞬,东侧暗哨立刻起身,手握砍刀,目光如炬扫视巷口,腰间测熵石泛着微光,缜密排查着周遭气息。
三名执法队员闻声驰援,呈三角阵型展开搜捕,动作规整、配合默契,无一人松懈,无一人擅离职守。
第一次试探,结果已然明确:周黑虎布防密不透风,暗哨反应迅捷,全员戒备森严,毫无破绽可寻。
顾时安缩回阴影之中,心底波澜不惊。这一切本就在他意料之中,若这般轻易便能得手,周黑虎早已殒命百次,又岂能坐稳这洞主之位。
一个时辰后,顾时安展开第二次试探。
他从暗渠口捉来一只流民洞随处可见的熵鼠,折返藏身的阴影处,顺着石墙将其放了进去。这熵鼠气息微弱,唯有精密测熵石能触发最低限度的熵力反应,绝无可能惊动主厅众人。
可当熵鼠踏入石室范围的刹那,正门两名守卫的测熵石瞬息亮起淡光。
显然两年之间,周黑虎的势力与实力皆有不小长进,昔日巡逻执法队手中,只有他从黑市淘来的主城淘汰测熵石,如今已然全面升级。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一人留守岗位,一人缓步上前巡查,脚步沉稳,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既不贸然突进,也不擅离岗位,直至将熵鼠驱逐而去。
主厅之内,周黑虎只是沉声问了一句 “何事”,听得 “寻常熵兽” 的回复后,便不再多言。
显然他早已习惯这般小动静,警惕心拉满,却绝不轻易自乱阵脚。
第二次试探,再证一事:守卫训练有素,周黑虎沉稳多疑,常规引诱之法,全然无效。
顾时安依旧蛰伏不动,静静等待时机。
时间缓缓流逝,集市的喧嚣渐渐消散,时至寅时,就连流民洞常年不熄的序光灯,光线也变得昏暗微弱。
此刻正是守卫生理最疲惫、注意力最涣散的时辰,这是他十六年摸爬滚打摸清的规律,也是儿时懵懂去周黑虎府邸偷东西,唯一一次得手的契机,更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生理本能造就的致命破绽。
顾时安舒展了下蹲守僵硬的身体,随即展开第三次行动。
他绕至洞主府后方,此处有一条分支细渠连通黑沟主渠,污水浑浊腥臭,是整座洞主府唯一未被封堵的渠口,也是防御最薄弱之地。
这绝非周黑虎的疏忽,恰恰是他刻意留下的后手。
这条细渠常年淤积熵毒,周黑虎特意将渠口与私刑石牢连通,借熵毒的侵蚀之力折磨被关押之人,无需动刑便能让人经脉刺痛、神魂涣散,还不会留下明显的外伤痕迹,是他藏在暗处的私刑手段。
也正因这里熵毒弥漫,即便是序师靠近,也会经脉刺痛难耐,根本无人愿意踏足,更不会有人想到,顾时安会从这条绝路潜入。
这是周黑虎的自负,亦是顾时安唯一的破局之机。
顾时安小心翼翼操控周身序力,以序力裹覆全身,隔绝熵毒侵蚀,身形如鬼魅般潜入半人高的污水渠中。
冰冷刺骨的污水没过腰身,腐臭气息扑面而来,他却纹丝不动,借着污水的掩护,缓缓穿行暗渠,抵达洞主府后院。
刚从暗渠探出头,便望见十名身形瘦弱的少年,他们正是被周黑虎抓捕、即将押送矿场的十名壮丁。
此刻十人皆被捆绑在石牢石柱之上,他儿时偷东西被擒,也曾在此遭受酷刑,如今回想,依旧恨意翻涌,牙根发痒。
见十人被缚石柱,昏沉欲睡,顾时安并未贸然施救,心中暗道:先除周黑虎,再救众人。
同时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序力,悄无声息笼罩住整间石牢,隔绝内外声响,确保后续动手绝不会波及这些无辜少年,也不会让他们的动静惊动主厅。
随即佝偻身形,屏气凝神,紧贴墙根缓缓挪动,一路潜行至主厅后墙之下。
墙后,便是周黑虎的核心巢穴。顾时安没有贸然出手,而是屏息聆听,精准锁定屋内两名精锐守卫 ,门口两人,屋内两人,将四人的站位、呼吸频率,乃至兵器摆放的方位,悉数铭记于心。
周黑虎此时正与执法队长饮酒作乐,有一搭没一搭地商议着明日押送壮丁前往矿场的细节,而主城来的那位大人,已然先行离去,不知是真的离去,还是隐匿在某个暗处。
顾时安将所有细节熟记于心,直至确认屋内众人皆已疲惫不堪,才缓缓从储物序牌中,取出一枚炼制已久的蚀序石。
这蚀序石绝非寻常禁制之物,乃是老登亲传,以他序熵同源之力调和炼制而成,无气息、无波动,与他的血脉本源完全相融,测熵石只能感应外放的异种熵力,根本察觉不到这内敛的同源之力,绝不会触发任何警报。
它唯一的效用,便是顺着空气蔓延,缓慢无声地搅乱人体内的序力流转。老登曾打趣,这东西也叫 “嗨嗨的迷子”。
慢——才是蚀序石最致命的地方。
顾时安将蚀序石碾成细密的粉末,分两次顺着石屋两扇窗棂,缓缓将粉末弥散入内。
蚀序石粉末均匀飘散,融入屋内浑浊的空气、酒气与炭火味之中,未曾惊动任何人,未曾触发任何法阵,如同无形毒蛇,缠上了屋内每一个人。
做完这一切,顾时安不敢有半分停留,依旧贴着墙根潜行,原路折返进入污水细渠,借着浑浊水流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退回到了最初藏身的墙根阴影里。
他彻底收敛周身所有气息,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致,只以精神力与听觉,牢牢锁定主厅内的所有动静,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这是最考验心性的一步,也是最易被翻盘的关头。
只要有一人察觉异常,全盘计划便会彻底崩塌。
一刻钟,顾时安感知到屋内气息平稳,一切如常。
两刻钟,他听到屋内传来执法队长一边揉按眉心,一边低声抱怨浑身乏力的细碎话语。
三刻钟,屋内的秩序彻底崩塌。一名精锐守卫猛地起身,却双腿一软栽倒在地,惊怒嘶吼划破死寂:“不对!我的身体,我的序力乱了!”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瞬间惊醒了所有人。
周黑虎脸色剧变,强行运转序力,却只觉经脉刺痛、浑身酸软,一身蛮力半分也提不起来。
“有敌袭!全员戒备!” 周黑虎厉声嘶吼,声音却虚弱无力,屋内众人乱作一团,兵器碰撞、桌椅翻倒,却无一人能站稳身形。
他们晃晃悠悠地搜遍全屋、排查四方,却找不到半分敌人踪迹,探不到一丝能量波动。这便是顾时安要的效果——恐惧,远比死亡更磨人心志。
周黑虎足够聪慧,布防足够严密,可他们终究败在了认知盲区。
他们见过序力禁制,也见过熵力毒杀,却从未见过序熵同源炼制的蚀序之力,无迹可寻,无解可破。
直至此刻,顾时安才缓缓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与污水,佝偻着脊背,步履蹒跚,一步步走向洞主府正门。
正门两名守卫因不在屋内,症状稍轻,却也早已浑身脱力,倚墙喘息,见他靠近,依旧强撑凶戾呵斥:“滚!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们的警惕尚存,只是战力尽失。
他们不过是周黑虎麾下的普通护卫,顾时安不愿滥杀无辜,只求干净利落制敌。
身形骤然提速,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左手捂住一人口鼻,手肘重击其咽喉,右手横劈而下,精准砍中另一人的后颈。
两声闷响过后,二人无声晕厥,全程无嘶吼、无动静,未曾惊动屋内半分。
顾时安推开厚重的石门,缓步走入。
屋内一片狼藉,数人瘫倒在地,周黑虎满脸横肉扭曲,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惊疑与暴怒,目光锐利如刀,上下审视着他,既不嘶吼,也不求饶,只在心底默默推演他的身份。
他不喊靠山,不提秘令,将所有惊疑尽数压在心底。
顾时安拉过一把椅子,从容落座,指尖捻起一粒瓜子,缓缓磕下,目光平静地望向周黑虎。
“两年前,你杀了陈阿婆,逼我跳入暗渠。” 他的声音轻淡,却刺破了屋内所有混乱。
他磕开瓜子的指尖,稳得像铁。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冰冷的铁皮下,压着两年的、几乎将骨血啃食干净的杀意。
“周黑虎,这笔账,今天,你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