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发出后，林薇等了三天。
每一天她都无数次刷新邮箱，每一次都是空的。她开始怀疑那个地址是否还在使用，怀疑傅迟是不是给了她一个假的联系方式，怀疑陈其华根本不想见她。第四天清晨，回复终于来了。
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声音苍老，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林薇，我是陈其华。傅迟把你的情况告诉我了。我想见你，但我不能回国。如果你愿意，可以来瑞士。路费我来出。你考虑一下，不用急着回复。”
林薇听完，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天还没大亮，冬天的早晨总是来得晚，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线。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瑞士，想着那个她从未去过的国家，想着那个她从未见过的老人。
外公的同事，父亲的朋友，周启文的同门。他知道的，一定比所有人都多。
她翻身坐起来，给周慕白发了一条消息：“我要去瑞士。”
周慕白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什么时候？”
“还没定。他让我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要不要见他。”林薇顿了顿，“他说路费他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陪你去。”
林薇没有拒绝。她知道自己一个人去，周慕白不会放心。她也不确定自己一个人去，能不能面对那些可能听到的真相。
签证办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中旬了。瑞士的冬天很冷，陈其华在邮件里提醒他们多带厚衣服。他还说，他会去机场接他们，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林薇”。
飞机在苏黎世降落的时候，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天空灰白色的，飘着细小的雪花，落在机场的玻璃幕墙上，瞬间就化了。林薇和周慕白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举着纸的老人。纸上的字是手写的，黑色记号笔，字迹微微发抖，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陈其华比林薇想象中老得多。头发全白了，很稀，露出淡粉色的头皮。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很亮，是那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依然没有完全熄灭的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站在人群里，安静地等着。
林薇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陈老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亮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但握得很紧。
“你像你外公。”他说。声音比语音里更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也像你母亲。”
林薇没有抽回手。她就那样站着，让一个陌生的老人握着她的手，在苏黎世机场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在飘着细雪的冬日下午。
陈其华住在苏黎世郊区一栋老式的公寓楼里，三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到处都摆着书。客厅的窗台上有一盆栀子花，冬天里没有开，叶子绿得发暗。林薇注意到花盆旁边放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棵大树下——和外公那张一样，只是角度不同。这张照片里，外公的脸更清楚一些，他在笑，笑得很开，露出牙齿。
“这是你外公和我父亲。”陈其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1985年拍的。那年我父亲去晋江大学讲学，你外公接待的他。两个人一见如故，聊了三天三夜。我父亲回来以后说，苏明远是他见过最有天分的科学家。”
“你父亲就是傅迟说的那个……”
“对。傅其华。”陈其华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他们也坐，“他是我哥。我们差十岁。他搞研究，我搞临床。后来他去了瑞士，我也跟着来了。他在研究所，我在医院。我们离得不远，但见面不多。他太忙了。”
林薇在对面坐下。周慕白坐在她旁边。窗外的雪下大了，一片一片地落在玻璃上，贴一会儿就化了，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你哥的研究，和外公的研究，是什么关系？”
陈其华想了想。“你外公是做基础研究的。他发现了气味分子对大脑边缘系统的直接作用通路，这是前人没有做过的。我哥是做应用研究的。他在你外公的理论基础上，尝试开发能够精准调节情绪的药物。两个人合作了几年，通信很频繁。你外公每次有了新发现，都会写信告诉我哥。我哥每做出一批新药，也会寄给你外公测试。”
“后来呢？”
“后来周启文出现了。”陈其华的声音低下去，“他是你外公的研究生，聪明，能干，但你外公说他‘心术不正’。我哥不这么看。他觉得周启文只是太想成功了，需要有人引导。他让周启文来瑞士，在他实验室待了半年。那半年，周启文学了很多，也带走了很多。”
“带走了什么？”
“你外公的研究思路，我哥的实验方法，还有一些没有发表的数据。”陈其华看着她，“他回国以后，就启动了CSM项目。表面上是研究情绪调节，实际上是在做你外公和我哥都不愿意做的事——控制。”
林薇的手指收紧。“你哥知道吗？”
“知道。但已经晚了。”陈其华的声音很轻，“他写信劝过周启文，周启文没有回。他想告诉你外公，又怕你外公自责。他一直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
“他后悔吗？”
陈其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裹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他后悔没有早点站出来。”他终于说，“他去世前跟我说，如果再来一次，他会在周启文第一次提出CSM项目的时候就反对。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对得起苏老师。”
林薇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想起外公信里的那句话——“科学不能没有良心。”傅其华懂了，但懂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周启文不懂，所以他死的时候，没有人哭。宋明也不懂，所以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陈老师，”林薇抬起头，“你手里有外公的研究数据吗？”
陈其华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有。但不是完整的。你外公寄给我哥的信，我哥都留着。还有那些实验记录、数据表格、手绘的分子结构图……都在。”
“可以给我看看吗？”
陈其华站起来，走到书房，从书架最上层拿下一个铁皮盒子。盒子很旧，边角生锈，打开的时候，合页发出吱呀的声音。里面是一沓沓发黄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封都用橡皮筋扎着，信封上贴着中国的邮票，邮戳的日期从1986年到1998年，跨度十二年。
林薇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瑞士，傅其华教授收。”寄件人：苏明远，晋江大学。她抽出信纸，是外公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内容是关于一种新的化合物对小鼠焦虑行为的影响，数据详实，分析严谨，最后的结论是——“需要进一步验证，但目前的结果很有希望。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用气味来治疗焦虑，而不是用药物。”
林薇把信纸小心地放回去，拿起另一封。这一封更短，只有一页，字迹很急：“其华兄，周启文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叫CSM。他不肯透露细节，但我担心他在走错路。我劝过他，他不听。你那边如果有消息，请及时告知。”
日期是1995年。外公发现端倪的那一年。林薇一封一封地看下去，看到了外公从满怀希望到逐渐失望、从试图劝阻到彻底绝望的全过程。最后一封信，写于1998年10月，外公去世前一个月。字迹潦草，几乎难以辨认：“其华兄，我可能时日无多了。不是身体，是别的。他们不会让我活着说出那些事。但我把一切都记下来了，藏在只有薇薇能找到的地方。如果有一天她找到你，请你把那些信给她看。让她知道，她外公不是懦夫。”
林薇合上信纸，把它贴在心口。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透出一丝淡淡的光，照着那片白茫茫的屋顶和街道。陈其华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安慰，没有追问。他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林薇放下信纸，看着陈其华。“陈老师，那些研究数据，还在吗？”
陈其华点头。“在。”
“可以给我一份吗？”
陈其华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林薇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让它们再被别人利用。”
陈其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脸上移到他的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终于点了点头。“我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重蹈他们的覆辙。科学可以治病，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怎么用，在你手里。”
林薇看着那双亮亮的、苍老的、充满担忧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陈其华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他操作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犹豫。林薇没有催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