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崩塌的石道,沿着湿滑危险的崖壁坡地艰难跋涉,当那隐藏在黑色崖壁褶皱深处的断桅湾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天色(或者说,永恒的暮色)仿佛又浓重了三分,压得人喘不过气。
正如独眼老头海图所标注,这是一处极为隐蔽的口袋形小海湾。入口狭窄,被两块犬牙交错的黑色巨岩几乎完全遮挡,若非走到近前,绝难发现。海湾内水面相对平静,铅灰色的海水泛着油腻的光泽,倒映着两侧高耸、陡峭、如同刀劈斧削般的崖壁。崖壁上光秃秃的,只有少数几簇顽强的、颜色暗沉的苔藓。
而在靠近右侧崖壁的水线附近,江述白看到了此行的目标——
两条用粗劣的木材和防水布勉强拼凑而成的小筏子,被粗糙的缆绳系在从崖壁伸出的、一根半朽的木桩上。筏子不大,每条最多能容三四人,结构简陋,看起来经不起稍大一点的风浪。上面胡乱堆着些破烂的渔网和生锈的铁桶,散发着一股霉烂和鱼腥混合的气味。
这就是“鬼手七”留下的、能带人穿过“噬光号”封锁线的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但此刻,这是唯一的希望。
江述白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相对平静的水面,扫过那两条破筏子,最后落在那对母子身上。
妇人跟着他一路迂回攀爬,早已精疲力尽,此刻全靠崖壁支撑才没有倒下。她怀里的婴儿似乎因为之前的惊吓和颠簸,又或许是病情加重,已经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妇人低头看着孩子,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摸婴儿滚烫的小脸,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船……找到了。”江述白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妇人猛地抬头,看向那两条破筏子,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和茫然取代。这样的“船”,能带她们穿越那片被“噬光号”封锁的、传说中的死亡海域吗?
“我们……真的能过去吗?”她喃喃问道,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江述白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独眼老头给的“朔望子夜巡逻偏移”的情报是否准确?两条破筏子能否支撑到穿过封锁线?就算穿过去了,茫茫永夜之海,又该驶向何方?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他必须走。留在这里,等来的只会是更多、更精锐的追兵,以及最终必然的毁灭。
“上船,检查缆绳和木板。”江述白走向其中一条看起来稍“完整”些的筏子,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开始笨拙地解开系在木桩上的、已经被海水泡得发胀的缆绳。
妇人咬了咬牙,将孩子用破烂的襁褓在胸前绑得更紧些,然后踉跄着走到筏子边,试图帮忙。但她体力透支严重,加上不习水性,动作笨拙无力。
江述白检查了一下筏子。木板潮湿腐朽,连接处用的是粗糙的铁钉和麻绳,有些地方已经松动。防水布多处破损,漏水的可能性很大。筏子上没有桨,只有两根被当做撑杆的细长木棍。条件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他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没有星辰的天空,默默估算着时间。距离“望日”子夜,应该还有不到两个时辰。按照情报,那时“噬光号”的巡逻范围会向南偏移,这里是其巡逻圈的北部边缘,或许能有一线空隙。
必须抓紧时间。
就在他费力地将第一条筏子从木桩上完全解开,拖到水边稍深一点的地方,准备检查第二条时——
“嗡……”
一阵低沉、悠远、仿佛来自深海,又像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从海湾入口外的海面上传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和威压,让人的心脏不由自主地随之悸动。平静的海湾水面,开始荡开一圈圈不规则的涟漪。
江述白和妇人同时僵住,猛地转头望向海湾入口。
只见那两块遮挡入口的黑色巨岩之间的缝隙外,原本铅灰色的海天交界处,亮起了一点幽蓝色的、冰冷的光。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个点,迅速扩大,变成一条横亘于海面上的、狭长的光带。光带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移动,以一种稳定、无可阻挡的姿态,向着断桅湾的方向,逼近。
伴随着光芒,是更加清晰的、沉重而规律的金属摩擦与低吼般的引擎轰鸣声。一个庞大、狰狞、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黑色轮廓,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渐渐从海平线下浮现,挤满了狭窄的入口视野。
船体是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墨黑,线条冷硬尖锐,如同用最坚硬的金属直接浇铸而成的杀戮兵器。船身两侧,排列着数排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炮口。而船头,一根格外粗壮、扭曲、尖端如同某种怪兽口器般的黑色撞角,在幽蓝光芒下泛着不祥的乌光。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艘巨舰散发出的气息。冰冷,死寂,带着一种贪婪的、对所有“光”与“热”的吞噬欲望。江述白胸口的日光护心镜,在那幽蓝光芒出现的瞬间,就骤然变得滚烫,疯狂地搏动起来,传递出强烈的警告与排斥!
是“噬光号”!
它竟然提前出现在了这里!不在南边偏移的巡逻路线上,而是径直朝着这个隐蔽的死角驶来!
独眼老头的情报是错的?还是……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那块皮影碎片,就是诱饵?
江述白脑中念头电转,但现实已容不得他细想。
“噬光号”并未直接冲入狭窄的湾口,而是在入口外停了下来。但它那庞大的身躯和幽蓝的光芒,已经将整个断桅湾笼罩在一片冰冷、死寂、充满压迫感的氛围中。海湾内平静的水面开始无风起浪,剧烈地颠簸起来,那两条破筏子如同暴风雨中的树叶,随时可能倾覆。
船身侧面,一扇沉重的、布满铆钉的金属舱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向上抬起,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舷梯放下,但那洞开的舱门,如同巨兽张开的口,等待着吞噬猎物。
“走!”江述白低吼一声,用尽全力,将身旁那条已经拖到水边的破筏子猛地向深水区推去,同时对妇人喝道:“上船!快!”
妇人脸色惨白如纸,看着那艘如同梦魇般的黑色巨舰,又看了看怀中气息奄奄的婴儿,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但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她连滚爬带地扑向筏子,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了上去,死死抓住一根木棍,将孩子护在身下。
江述白紧随其后,跳上摇晃不止的筏子,右手抓起另一根木棍,狠狠插入水中,想要将筏子撑离岸边,划向海湾更深处,或许能从另一侧寻找出口。
然而,已经晚了。
“嗡——”
“噬光号”船头那根狰狞的黑色撞角,尖端猛地亮起一团更加浓郁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幽暗光芒。光芒迅速凝聚,化作一道碗口粗细、无声无息的漆黑光束,划破海面与空气,并非射向筏子,而是射向了他们身后——那堵在断桅湾唯一出口处的黑色巨岩!
“嗤——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黑色光束击中巨岩的瞬间,岩石并未碎裂,而是如同被投入强酸的冰块,以光束落点为中心,迅速消融、汽化!坚硬的黑色岩石,在那诡异的黑光下,竟然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无声无息地消失,露出一个边缘光滑、不断扩大、直通海湾之外的巨大空洞!
海湾的天然屏障,被瞬间“抹去”了。
“噬光号”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调整角度,那洞开的、如同深渊之口的金属舱门,正正地对准了海湾内,那两条在波涛中剧烈颠簸、渺小如同虫豸的破筏子。
冰冷、无机质,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回荡在小小的断桅湾中,不带任何情感,却蕴含着令人骨髓冻结的寒意:
“目标确认。‘余烬’反应强烈。执行捕获程序。无关生命体,清除。”
话音刚落,船体两侧那些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炮口,齐齐转动,锁定了海湾内的两条筏子。炮口深处,幽蓝的光芒开始凝聚、压缩,散发出毁灭性的能量波动。
而“噬光号”自身,也开始以缓慢但无可阻挡的速度,向着海湾内“挤”了进来。它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被“开凿”出的出口,彻底断绝了从水面逃离的一切可能。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妇人抱着婴儿,看着那如同山岳般压来的黑色巨舰和无数对准自己的炮口,眼中最后一丝光彩彻底熄灭。她瘫坐在摇晃的筏子上,低下头,将脸紧紧贴在婴儿滚烫的额头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呜咽。
江述白站在剧烈摇晃的筏子前端,右手紧紧握着撑杆,指节发白。左臂传来的剧痛此刻似乎都麻木了。他看着那艘代表着绝对力量与死亡的“噬光号”,看着那无数蓄势待发的炮口,看着舱门后深不见底的黑暗。
逃?
两条破筏子,在“噬光号”面前,连玩具都算不上。就算能侥幸躲过第一轮炮击,也绝无可能从这被堵死的海湾中逃脱。
战?
以他此刻重伤之躯,对上这艘国师府倾力打造的、专门克制“光”与“火”的战争兵器,无异于螳臂当车。
似乎,只剩下绝路。
然而,江述白脸上,却没有任何绝望或恐惧。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以及瞳孔深处,那两点燃烧到极致、反而显得冰冷的金色火焰。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瘫坐在筏子上、仿佛失去所有生机的妇人,和她怀中那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生命之火。
一个疯狂的、决绝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炸响的惊雷,在他脑海中成形。
“听着。”江述白开口,声音在海风与“噬光号”低沉的轰鸣中,却异常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妇人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江述白伸手指向海湾另一侧,那片更加陡峭、几乎垂直的黑色崖壁底部。那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被海水半淹没的、不大的岩洞。
“看到那个洞了吗?”江述白语速极快,“抱着孩子,跳下水,游过去,钻进洞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回头。里面或许有空气,或许没有,但至少,能避开第一波炮击。”
妇人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那你……”
“我引开它。”江述白打断她,目光重新投向那艘越来越近的黑色巨舰,声音冷硬如铁,“这是唯一的办法。你留在这里,只会和我一起死,孩子也活不了。”
“可是……”
“没有可是!”江述白猛地加重语气,眼中金芒暴闪,一股无形但沉重的压力骤然笼罩了妇人,“想让孩子活下去,就照我说的做!现在!立刻!”
妇人被他的气势所慑,又或许是怀中婴儿本能的微弱动弹唤醒了她最后一丝母性。她看着江述白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那艘如同死神般的巨舰,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猛地站起身,用破烂的布条将婴儿在自己胸前绑了又绑,确认牢固。然后,她最后深深地看了江述白一眼,那眼神复杂到难以形容——有恐惧,有感激,有诀别,或许还有一丝同赴黄泉般的悲壮。
“恩人……”她哽咽着,只说出了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冰冷刺骨、波涛翻涌的海水,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溅起。妇人抱着婴儿,沉入墨色的海水,很快,她挣扎着浮出水面,辨明方向,拼命向着那个岩洞的方向游去。动作笨拙,但带着一种濒死爆发出的、惊人的顽强。
江述白看着她的身影在波涛中起伏,渐渐靠近岩洞,心中稍稍一松。至少,为她们争取到了一线渺茫的生机。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噬光号”。
巨舰已经驶入海湾,距离他所在的筏子,已不足百丈。那洞开的金属舱门,如同深渊凝视着他。两侧的炮口,幽蓝的光芒凝聚到了顶点,随时可能喷发出毁灭的光束。
江述白缓缓站直身体。他松开手中的撑杆,任由它落入水中。
他抬起右手,不是结印,也不是攻击,而是缓缓地,按在了自己胸口,那枚滚烫搏动、与“噬光号”散发的气息激烈对抗的日光护心镜之上。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沟通着那“蛰伏”的、融合了两块皮影碎片后似乎变得更加庞大、也更加难以掌控的孤日之火。
“噬光号”……吞噬光明?
那就让它,吞个够!
他猛地睁开双眼!
“轰——!!!”
无法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狂暴到极致的金色光芒,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太阳内核爆炸,以江述白为中心,轰然爆发!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断桅湾,甚至将那“噬光号”散发的幽蓝光芒都短暂地压了下去!
江述白整个人,化作了一团人形的、行走的小太阳!炽烈的金焰从他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将他破烂的衣衫瞬间气化,露出下面布满淡金色玄奥纹路的肌肤。他脚下的破筏子在高温中直接燃烧、解体!
“检测到超高强度‘余烬’反应!” “噬光号”上那冰冷的声音似乎出现了一丝急促,“能量等级超出阈值!锁定目标!全炮门,齐射!重复,全炮门,齐射!”
“嗡——轰!!!”
数十道碗口粗细的幽蓝光束,如同死神的长矛,从“噬光号”两侧炮口中喷射而出,撕裂空气,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和湮灭一切光热的力量,向着化作金色火炬的江述白,覆盖性攒射而来!
而江述白,在那无尽幽蓝光束临体的前一刻,抬起了燃烧着金焰的头颅,望向那艘黑色巨舰,望向那洞开的、深不见底的舱门。
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也极尽疯狂的弧度。
然后,他不再压制体内那毁灭性的力量,反而将全部的精神、意志、乃至生命力,都投入其中,将其催谷、点燃、推向那最终的——
爆发!
“来吧,看看是谁,吞了谁!”
金色与幽蓝,光与暗,毁灭与吞噬,在这绝望的海湾中,轰然对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