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灰烬角，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北。空气变得更加湿冷，海风如同浸了冰水的鞭子，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针刺般的痛楚。脚下的砂砾逐渐被粗糙的黑色砾石取代，海浪拍岸的声音更加沉闷，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呜咽。
妇人（江述白始终不知其名，也未曾询问）抱着婴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她的呼吸粗重，脚步虚浮，显然已到极限，但每次江述白稍作停顿时，她都强撑着站直身体，眼中是近乎偏执的求生欲。婴儿大部分时间昏睡，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呜咽，小脸依旧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三十里路，在平地上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种崎岖湿滑、寒风刺骨的海岸，对体力耗尽、怀抱婴儿的妇人来说，无异于酷刑。江述白不得不一再放慢速度，有时甚至需要停下等待。他分了几块之前刮下的、硬如皮革的海苔给她，自己也嚼了几口，苦涩咸腥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只能勉强压下饥饿感。
日光护心镜稳定地搏动，温热的力量在四肢百骸流转，驱散着严寒，也修复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江述白的精神却始终紧绷。离开灰烬角时，他就感觉到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远远缀在后面。是觊觎他可能从独眼老头那里换到的东西？还是单纯想捡落单者的便宜？
他不动声色，暗中观察。跟踪者有三人，身手矫健，显然不是灰烬角常见的流民或醉汉。他们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借助礁石和地形完美地隐匿着行迹，若非江述白灵觉远超常人，几乎难以察觉。这种专业的追踪技巧，让他想起了黑石镇的“暗骥营”，但又有些不同——更加飘忽，更加……阴冷。
是镇异司的人？还是“噬光号”提前布下的暗桩？
他暂时无法确定，但可以肯定，来者不善，且极有耐心，似乎在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比如，当他分心照顾那对母子，或者体力消耗更大的时候。
天色（永恒的暮色）似乎又“暗”了一分。按照估算，距离“断桅湾”应该不远了。独眼老头给的海图上标注，断桅湾是一处深入陆地的狭小海湾，两侧是高耸的黑色崖壁，入口隐蔽，内部水道曲折，确实是个藏匿船只的好地方。
转过一片被海浪侵蚀出巨大空洞的礁石屏障，前方地形陡然收窄。一条仅容两三人并行的、布满湿滑海藻的狭窄石道，出现在眼前。石道一侧是陡峭的崖壁，另一侧则是数丈之下、翻涌着墨色浪花的深涧。海风在这里被压缩，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这里是通往断桅湾的必经之路，也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江述白在石道入口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前方嶙峋的崖壁和幽深的涧水。胸口的日光护心镜，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针刺般的预警。
有埋伏。而且，不止一处。
他身后的妇人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停下脚步，紧张地抱紧了孩子，不安地看着他。
江述白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做了个“止步，噤声”的手势。妇人立刻屏住呼吸，缩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
江述白深吸一口气，将灵觉提升到极致。崖壁的阴影，涧水的波澜，风中的气息……一切细节都在他脑海中迅速勾勒、分析。
三个跟踪者，就在前方石道转弯处的视觉死角，呈品字形埋伏。他们呼吸近乎停滞，心跳缓慢有力，显然是精于隐匿和刺杀的高手。更重要的是，江述白“听”到了极其轻微的、金属机括上弦的声音，以及某种液体在封闭容器中晃动的细微声响。
毒弩？还是其他歹毒暗器？
这三人，恐怕只是明面上的“饵”。真正的杀招，在别处。
江述白的目光，投向石道上方，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向内凹陷的崖壁。那里，有一股更加晦涩、更加危险的气息，如同蛰伏的毒蛇，与周围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若非护心镜对“恶意”和“异常能量”的敏锐感知，他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第四个人。气息比下面三个更加阴冷、沉凝，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特质。是首领？还是另一种类型的猎手？
“影卫……”江述白心中闪过这个词。镇异司中，有一支比“日刑”更神秘、更擅长暗杀与追迹的精锐，传闻他们能短暂操控阴影，藏身于光暗交界，如同鬼魅。难道陆沉舟连这支力量都派出来了？还是说，国师府也有类似的爪牙？
无论是谁，对方布下了天罗地网。狭窄石道限制闪避空间，下方深涧断绝退路，前方埋伏，上方还有更强的杀招。带着一个虚弱妇人，硬闯是下下策。
必须破局，而且要快。
江述白眼中金芒微闪，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向石道！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莽撞”，仿佛并未察觉埋伏。
就在他冲入石道中段，恰好进入两侧崖壁夹击、下方深涧在侧的最佳“靶心”位置的瞬间——
“咻！咻！咻！”
三声几乎连成一片的尖锐破空声从前方拐角处暴起！三点乌光，快如闪电，成品字形射向江述白的上、中、下三路！箭矢并非直射，轨迹带着细微的弧线，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箭头上泛着幽蓝的色泽，显然是剧毒。
与此同时，头顶那片阴影凹陷处，一道漆黑如墨、无声无息的“影子”，如同融化的沥青，顺着崖壁流淌而下，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凝固空间的寒意，罩向江述白的头顶！那黑影所过之处，连石壁上微弱的天光反光都似乎被“吸”了进去，变得更加黯淡。
上下夹击，毒矢封路，绝杀之局！
电光石火间，江述白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伏击者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向上或向两侧闪避，也没有后退。
而是猛地向下一沉！右脚狠狠蹬在湿滑的石道上，身体如同千斤坠，骤然向着石道外侧、那数丈之下的墨色深涧坠落下去！
这个选择，等同于自杀！深涧之下是翻涌的海水和暗礁，摔下去非死即残！
“什么？！”前方拐角处，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似乎没料到目标如此“果决”。
头顶那道流淌的阴影也微微一滞，似乎有些错愕。
然而，就在江述白身体坠出石道边缘、即将落入深涧的刹那——
他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带着一层淡不可见的金色光晕，狠狠抠进了身侧湿滑坚硬的崖壁之中！
“咔嚓！”
岩石碎裂声中，他的身体下坠之势骤止，如同壁虎般悬挂在了崖壁外侧！那三支毒矢擦着他的头皮和后背射过，没入后方的黑暗。头顶那道阴影流淌而下，却因为江述白位置的突然变化，扑了个空，如同粘稠的液体般“泼洒”在了空无一人的石道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响，腐蚀着岩石表面。
“在上面！”
“他没掉下去！”
伏击者反应极快，立刻意识到江述白并未坠涧。拐角处三个黑影猛地扑出，手中不再是弩箭，而是闪烁着寒光的短刃和分水刺，身形如电，沿着狭窄的石道向江述白悬挂的位置冲来！与此同时，头顶那道阴影也迅速“凝聚”，重新化为一团不规则的黑暗，如同有生命的软体动物，沿着崖壁向下蠕动，速度更快，带着更浓的杀意。
江述白悬挂在崖壁外侧，左手死死扣着岩缝，身体在寒风中微微摇晃。下方是咆哮的深涧，上方和前方是致命的敌人。形势危急到了极点。
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慌乱。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那点金芒如同冰封的火焰，冷静地燃烧。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敌人离开隐蔽处，主动出击，阵型出现短暂混乱的刹那！
“就是现在！”
江述白心中低喝，一直蓄势待发的右手，闪电般抬起，并指如剑，指尖一点压缩到极致、炽白到近乎刺目的金色光点骤然亮起！并非射向任何敌人，而是对准了他左手扣住的崖壁上方，一处有明显的、横向裂缝的岩层！
“孤日——透！”
“嗤——轰！！！”
炽白的光点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没入岩层裂缝！紧接着，难以想象的高温和能量在其中轰然爆发！岩石在无法承受的高温下瞬间汽化、膨胀、炸裂！
“轰隆——！！！”
比之前的岩壁坍塌剧烈十倍、百倍的爆炸，在江述白头顶上方不足一丈处发生！大块大块的黑色崖壁，在金色光芒的裹挟下，如同被巨人用重锤砸碎，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朝着下方狭窄的石道，以及正冲过来的三个伏击者，还有那团蠕动的阴影，铺天盖地地砸落下去！
“不——！”
“快退！”
惊呼和怒吼被震耳欲聋的崩塌声淹没。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伏击者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数块磨盘大小的碎石当头砸中，连惨叫都未发出，便筋断骨折，随着碎石一起坠入了下方的深涧。第三个伏击者惊骇欲绝，拼命向后急退，却被一块激射而来的较小碎石砸中肩胛，惨叫着摔倒在地。
而那团蠕动的阴影，在崩塌发生的瞬间似乎想要向上或向两侧规避，但江述白那一击精准地选择了岩层最薄弱、爆炸方向最难以预测的位置，加上崩塌范围太广，阴影终究没能完全避开，被几块夹杂着金色余烬的碎石击中，发出一声极其尖锐、不似人声的嘶鸣，原本凝实的黑暗骤然溃散了大半，如同受伤的墨鱼，喷出一股更浓的黑暗，仓皇地向后缩去，重新融入上方崖壁的阴影中，气息萎靡了不少。
江述白在爆炸发生的瞬间，早已松开了扣着岩缝的左手，身体借着爆炸的冲击波和气浪，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向后上方抛飞出去！
他并非盲目乱飞。在抛出前的一瞬，他已经看准了后方崖壁上一处向内凹陷的、相对稳固的平台。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调整姿态，最终重重地、但稳稳地摔落在那个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尘土弥漫，碎石如雨，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狭窄的石道，靠近拐角的那一段，已经彻底被崩塌的岩石掩埋、堵塞。碎石堆中，能看到一点暗色的衣角和尚未凝固的血迹。深涧下的海浪依旧咆哮，吞没了坠落的一切。崖壁上方，那股阴冷的阴影气息已经消失无踪，不知是隐匿了，还是退走了。
江述白躺在平台上，剧烈地喘息着。刚才那一下“孤日透”引爆岩层，看似威力惊人，实则对他消耗巨大，不仅抽干了刚刚恢复的一些力量，强行催谷更让他经脉隐隐作痛，胸口烦闷欲呕。左臂因为刚才的爆炸冲击和摔落，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显然是骨头出了问题。
他咬牙撑起身体，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检查左臂。不出所料，左臂肘关节以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骨头恐怕已经断了，甚至可能粉碎。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
但他没有时间去处理伤势。石道虽然被堵，但那个逃过一劫的伏击者和隐匿起来的阴影杀手可能还在附近。更重要的是，刚才的爆炸动静太大，很可能惊动更远处的敌人，或者“噬光号”的巡逻。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赶往断桅湾。
他尝试用《大日真经》的法门引导护心镜的能量去修复手臂，但断裂的骨骼和错位的关节并非简单的皮肉伤，能量流过，只能稍微缓解剧痛，却无法立刻接续。要想恢复如初，需要时间静养和专业的接骨，而这两样，他都没有。
没有犹豫。
江述白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右手握住扭曲变形的左小臂，深吸一口气，然后——
猛地一拧，一拉！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清晰的骨骼错位和撕裂声响起！
剧痛如同海啸般袭来，江述白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汗水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惨叫。
他用自己的右手，以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将错位的关节强行复位，并将断骨大致对正。至于里面细微的骨裂和筋肉撕裂，已顾不上了。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岩壁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一口气。他从破烂的衣衫上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用嘴和右手配合，将左臂死死固定在身侧，做了一个简陋的悬吊。
做完这些，他才想起那个妇人。
他强撑着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
刚才爆炸时，妇人所在的那块凸起岩石后方，此刻已被崩塌的碎石掩埋了小半。但岩石本身还算稳固，并未被直接击中。妇人缩在岩石最深处，怀里紧紧抱着婴儿，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脸上毫无血色，显然被刚才的天崩地裂吓坏了。幸运的是，她和孩子似乎都没有被飞石伤到。
江述白松了口气。他朝妇人招了招手。
妇人看到他，眼中的恐惧稍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和劫后余生的无措。她抱着孩子，手脚并用地从岩石后爬出来，看着眼前被彻底改变的地形和满目疮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还能走吗？”江述白问，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
妇人看着他扭曲固定、血迹斑斑的左臂，又看了看他苍白但依旧平静的脸，重重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恐惧、感激、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
“跟着我，绕过去。”江述白不再多言，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沿着崖壁上方相对平缓、但更加危险的坡地，向着断桅湾的方向迂回前进。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动着左臂的剧痛。日光护心镜努力运转着，将温热的暖流输送到伤处，缓慢地滋养着受损的组织，压制着疼痛，也维持着他基本的行动力。
身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围猎与反杀的死亡石道。
前方，是迷雾笼罩、杀机四伏的断桅湾，和那艘吞噬光明的“噬光号”。
而他，拖着一条几乎废掉的手臂，带着一个虚弱妇人和婴儿，如同受伤的孤狼，继续走向更深沉的黑暗。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似乎再次模糊。
唯一清晰的，是前路未绝，生死未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