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之伴,积善之果。
尽忠为国,莫过同砚。
1982年的寒假过得很快。假期里,林雨身着厚厚的棉袄,坐在书桌前,除了温习功课,就是做寒假作业。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给整个世界披上了一层银装。
林雨仍然每个周末坚持去玉皇观找铭水道人学习相术。
一个周末,在玉皇观内,林雨恭敬地站在铭水道人身前,说道:"师父,明年寒假我想跟您学最后一门术数——占卜问卦。"
铭水道人轻抚胡须,微笑着说:"等教完这《梅花易数》,为师的三样本事就全部倾囊相授了。不过,学《梅花易数》之前,需要先学《易经》。书内生僻字众多,亦深奥非凡,你要加倍努力。小雨,请一定不负为师的厚望,每日勤加练习。到你大学毕业,凭你超高的悟性,定会大成。"
林雨眼神坚定,重重地点头:"师父,您放心,我一定刻苦学习。"
铭水道人接着说道:"这《梅花易数》以《易经》为基础。易经的核心是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各自具有特定的象征意义和属性。易经中包含着丰富的数理思想,如阴阳数、天地数,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悟性高者,十年便能十卦九中。"
林雨认真聆听,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学好这门术数,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寒假的清晨,阳光柔和清冷,给大地蒙上一层薄纱。林雨每天都去邮局取报,仿佛那是与世界连接的纽带,满怀对新鲜资讯的期待。
他在书桌前学习完,吃过简单温暖的早饭,如往常般出发。身上那件略显厚实的深蓝色棉袄裹着他瘦小的身躯,步伐轻快地走向邮局。山路上行人稀少,清冷的风拂过,路旁枯草瑟瑟发抖。他经过缓缓流淌的小河,河水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不到十分钟,他便踏进了邮局。
邮局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破旧的木板前台,信件杂乱地堆着,都是普通信件。前台后面两个工作人员忙碌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穿着褪色的蓝色工作服,面带疲惫,皱着眉头整理单据;另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穿着整洁的灰色制服,专注地书写记录。
报纸和挂号信分置在进门左右两面墙上的挂袋中。挂袋上方墙上,毛笔写着"挂号信及报纸取件处",布袋标有数字编号。
林雨清澈好奇的眼睛从第一个序号开始专注查看,心里嘀咕着:今天报纸会有特别的消息吗?看到第三个挂袋时,他发现了一封收件人为"敖文铭(亲启)"的挂号信。这是师父的名字。他好奇地看向寄件地址——炎国首都镐北市国家安全局办公室,落款一个"蓬"字。林雨默记下地址,小心地把信件放回原处。
接着他继续查找,找到了自己的报纸,面露欣喜地拿在手里。他走近前台展示报纸,报上取件人名字。工作人员核实后点头说:"拿好咯。"林雨微笑回应:"谢谢。"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步伐比来时更轻快了。
2月28日开学。2月24日吃早饭时,奶奶坐在桌旁,一边给林雨盛粥一边说道:"小雨啊,今天凌晨三点来钟,我听到鞭炮响了三次,听着有些不寻常。一早爬起来,走路去打探咯一哈,才晓得是你同桌那个王小明的爷爷过世咯。他家就在我们对门平顶山脚脚,院子村的。"
奶奶走到院坝,指着对面那座没有尖顶的山。林雨穿着一身整洁的棉衣,嘴里嚼着食物,跟着走到院坝,顺着奶奶指的方向望去。
他自言自语道:"这座平顶山就是座台,左右两面的山是扶手,后面最高的那座山是靠背。"他转头大声对奶奶说:"奶奶,你看像不像一把太师椅?"
奶奶重新打量了一番,说道:"这么多年咯,你今天不讲,我还真没看出来。真的像把椅子哈!"
接着她又叹了口气:"王小明这个娃儿也遭孽。他爹妈常年在华龙市做生意,忙得只有过年才回来一趟。他奶奶在他还没出生就过世咯,家里一直都是他爷爷照看他读到三年级。"
林雨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望着那座山,若有所思。阳光洒在院子里,微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初春的寒意。
一晃就到了报名上学的日子。妹妹林悦马上满五岁,开始上幼儿园中班。这小丫头依旧十分调皮,穿着粉色的小棉袄,圆嘟嘟的小脸上镶着一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像会说话似的。她扎着两个羊角辫,像只欢快的小兔子般蹦蹦跳跳,时时缠着林雨哥哥陪她玩。
林雨只要闲下来,总会满脸宠溺地陪着妹妹。他们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玩抓石子——林雨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石子,抛起,翻手,接住,动作行云流水,妹妹看得眼睛都直了。跳绳时,妹妹甩着小辫子跟着哥哥的节奏跳,绳子甩在地上"啪啪"作响。丢沙包时,林雨用力抛出沙包,妹妹笑着尖叫着躲避。跳房子时,林雨耐心地给妹妹讲解规则,用粉笔在地上画出方格,一格一格地教她跳。
有一回傍晚,爷爷收工回来,坐在院坝里歇气。林雨正好陪妹妹在院子里玩。他忽然想起之前学相术时从爷爷面相中看出他早年做过木匠的事,心里便冒出一个念头——不如再试试,看看能不能看出点别的。
他悄悄端详起爷爷的面相。额角的纹路、眼尾的走向、鼻梁两侧的气色......他一一在心里对照着《太清神鉴》里的相诀。过了好一会儿,他试探着开口:"爷爷,您做木工活路那阵子,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北边也去过?"
爷爷正用草帽扇着风,听他这么一问,扇风的动作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你咋个又晓得咯?"
林雨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尽量装作若无其事:"我......我猜的嘛。"
爷爷也没多问,仰头看了看天,慢悠悠地说:"你爷爷我啊,年轻那阵子确实跑过不少地方。往北走到过隋西城,还在那儿给一户大户人家打了一整套嫁妆。那家人讲究得很,光是衣柜的榫头就返工了三回。"
林雨听着,手心又开始出汗了。又中了。
从那以后,他对师父教的相术越发深信不疑,学起来也更加用心。
2月27日周日,阳光柔和地洒在校园里,给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林雨背着书包,手里紧紧攥着做完的寒假作业,步伐轻快地去报了名,领了新书。
校园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林雨在人群中穿梭,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同桌王小明的身影,可始终未见其踪。他心里暗自揣测:估摸着是人多没遇上,或者他寒假作业没做完,要明天才来报名。
报名时,林雨无意间看到一个扎着两条小辫、穿着蓝色棉袄的小女孩在他们班报名。这是一张生面孔,林雨并不认识。她眼睛大大的,如一汪清泉,看人时小嘴往上翘,带着几分俏皮,很是可爱。林雨心中微微一动,脚步顿了顿,但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打招呼。等老师分好班,同学们齐心协力搬来桌椅板凳摆好,打扫完教室卫生后,林雨就独自回家了。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上学以来,我一直没主动找同学玩和说话。一来父母早亡,在别的同学面前总有些自卑;二来自己性格还是有些内向。不过我知道这样不好,新学期一定要慢慢改过来。
第二天早上,林雨七点准时起床。他快速洗漱完毕,吃了早餐,又认真地背诵了一会儿书。
准备妥当后,林雨踏上了去学校的路。清晨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小路上,路边的小草还挂着晶莹的露珠。他走了十分钟小路,先经过大窝凼,再翻过一座小山,山坡下就是仙人村小学。林雨基本上都是在八点二十分以前到校,今天也不例外。
老国槐生在田坎之下,离田地约莫数米,紧守着三岔路口。靠近稻田一侧的枝干早已被修整干净,好让路人通行,也不遮挡田间庄稼。树高十来米,树干粗壮,需两人伸臂方能合抱。树皮深褐苍劲,沟壑纵横如龙鳞斑驳。树冠如巨伞撑开,浓荫覆满路口,将一旁学校公厕也罩在绿荫之下,是乡人夏日乘凉的好去处。爷爷说,这株古槐在仙人村已伫立三百年。
林雨路过总忍不住凝望,老树如沉默老者,看学子嬉闹往来,四季流转。蝉鸣与笑语皆被揉进年轮,它是村庄活着的史书,藏着代代童年,盛着乡土烟火流年。
八点二十五分,林雨怀揣着紧张与期待,缓缓走进新教室。教室里喧闹,不少同学已聚集。大家穿着各异——有的同学衣服上补丁显眼,针脚细密,像在诉说着生活的艰辛;有的套着不合身的旧衣,显然是哥哥姐姐穿过的。那时,能蔽体保暖就行,学校对此并无额外要求。
林雨在靠窗的空位坐下,轻放书包于桌上,目光望向窗外,思绪飘远。
他想起爷爷。爷爷初小毕业,却见识颇多。他总穿那件发白的中山装,脸上的皱纹如岁月的沟壑,每一道都藏着故事。每次谈到学习,爷爷眼神便有了光,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娃啊,咱村在镇上,条件比偏远山区好多咯,家家都能吃上大米饭。可山里头离镇子远,交通不方便,好多人还在吃粗粮包谷饭。因你爹妈的事,我劝你多次了,你得珍惜,心思要全部放在学习上。"
林雨眼神黯淡,微微低头,手指在课桌上无意识地划着。脑海中浮现出爷爷描述的画面——天还黑着,深山里的孩子就打起自制的松木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山路上。寒风呼啸,脸蛋冻得通红,手脚冰凉。这一路要走三个小时,即便紧赶慢赶,到学校时上课铃也响了很久了,迟到是常事。
"唉。"林雨轻轻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满脸心疼,"就算能上学,这路也太难了。"
更让他揪心的是那些女孩。爷爷年轻时常去山里干木工活,知道得多。爷爷自己小时也苦命,没娘,父亲因国民时期保长身份入狱。说起这些伤心事,爷爷不住地摇头叹息,然后接着讲:"山里头的女娃儿,好多一到上学的年纪,就遭爹妈留在屋头了,做家务、干农活。学校学费也不贵,一学期才十二块钱,可这点钱有些家庭都拿不出来。"
想到这,林雨眼眶泛红,心里像被大石头压着,满是惋惜。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有能力了,一定要帮山里的孩子改变命运,让那些女孩也能读书追梦。教室里热闹依旧,同学们的欢声笑语在耳边回荡,可林雨的心,却因为远方那些同龄人,久久难以平静。
他松开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收回落在窗外柏树上的视线。
八点半的钟声准时响了——头顶二楼走廊尽头悬着一只废弃的拖拉机钢圈,值日老师拿起铁锤在上面敲了两下。三两声闷响,浑厚的嗡鸣顺着山坡漫开,传到田埂上、坡地里,半个仙人村都听得清清楚楚。劳作的村民直起腰朝学校方向望一眼,知道上课了。
老师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进教室——依旧是熟悉的班主任刘月仙老师。她上身一件白衬衫,袖口常年卷到肘弯,下身是藏蓝色长裙,身形偏瘦,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些。她看人时总是先弯一下眼睛,然后才开口说话。
胡班长喊道:“起立!”
全班同学霍然起身,目光炯炯,声若洪钟:"老师,早上好!"同时腰身深弯,致以老师满满的鞠躬礼,随后才有序落座。
刘老师轻启朱唇,用激昂而亲切的声音说道:"同学们,新的学期开始啦!今天,老师就给大家介绍介绍咱们美丽的校园。"
她一边说着,一边优雅地抬起手,指向窗外:"同学们看,咱们三(4)班楼上是木板房,楼下是青砖房。因为年代久远,人走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与我们教室同排的有四间砖房,转角处还有两间。加上楼上的木板房,总共有十二间,都在南面。"
她的目光转向西方,继续说道:"紧邻的另一栋是二层全木板房教学楼,总共有八间教室。旁边正北面还有一栋新修的二层砖瓦房教室,上下共有八个房间。楼上左数第二间教室比较大,用作老师办公室和会议室,剩下的七间是教师宿舍,给大城市来的老师住宿用。"
刘老师缓了口气,又指向校园里的几棵老柏树:"看那几棵老柏树,高大挺拔,树龄大概一百多年啦,给咱们校园增添了几分古朴的韵味。那枝繁叶茂的树冠像一把把大伞,好像在见证着学校曾经的风雨。"
"再瞧教室外梯田边的几株柳树,柔软的柳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绿丝绦般婀娜多姿。"刘老师用手轻轻比划着柳枝摇曳的姿态,"还有三栋大楼中间那长一百多米、宽六十多米的大操场。由于教学经费紧张,只是平整夯实了土地而已。但这空旷的操场,足以让咱们的心也跟着宽广起来。"
她接着介绍道:"操场西面有一个用碎石垒起来的石坎,高约一米五左右。坎上的五六棵柏树,像忠诚的卫士守护着学校,也守护着你们每一个人的梦想。坎下是一个长五十米、宽二十米的空地。空地东边中心线靠大操场堡坎的位置,用石头砂浆砌成一个高五十公分、长宽各两米的正方形石台,旗杆就固定在石台正中。升旗仪式就在这儿举行。旗杆台边一米处有一段长四十米左右、高两米左右的堡坎,左右两边各修有九级石条步梯。石坎下就是大操场。操场东北方向有一个出口,同样是用石头铺成的步梯,缓步向下直达小溪石桥。"
刘老师的描述生动而形象,仿佛将整个校园都展现在了同学们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