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归去
屋内的浓烟越来越厚，尔初无意识地咳嗽着，眼角挂着残泪。
整个屋顶开始坍塌，燃烧的碎片如雨般坠落，溅起的火苗落在她的裙摆上，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倏然。
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唤醒了她的清明：
“阿初！阿初你在哪里？”
宋栩的身影出现在火幕之后，他的锦袍下摆已经着火，双目赤红如血。
随后，此生最痛的画面，映入他的眼帘——
尔初站在床榻前，身周被烈焰包围。
见到宋栩，她的神色有一瞬的慌张，随即又化作释然。
他能平安回到王府，证明他筹划之事已经有了好的结果，能得到宋家拥护的新帝王，想必会给这天下百姓，带来福祉。
只是他不该来这里，他不能陪自己死，他要好好活着。
须臾间，她望见了宋栩身后，卫长寻正领着士兵往火光中奔来，她一步步往后退去，微微皱眉，朝着宋栩摇了摇头。
“宋栩，对不起。
你忘了我吧，就当我从未出现过。”
她说的很轻，眼眶早已蓄满泪水，却还是聚起笑意来与他告别。
亦或是说，与他，永别。
整个房间已然变成了巨大的火炉，所有布置都只烧得剩下骨架，空气变得扭曲，每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一口滚烫的刀子。
宋栩靠的越来越近，炙热的液体在脸庞交融，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救下他的发妻。
“阿初，把手给我！”
他嘶吼着，血水顺着腕间滴落。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坍塌断裂的响声，主梁终于不堪重负，坠落后横在二人之间，周围肆虐的火流，瞬间吞噬了她的残影。
“不——！”
宋栩的喊叫盖过梁柱倒塌的轰鸣声，他疯了般地踢开燃烧的矮几，纵身扑向最那最猛烈的赤焰深渊。
生死关头，腰间骤然一紧，卫长寻铁钳般的手臂死死地箍住宋栩，与身后的亲兵合力，拼尽全力地将他往外拖行数尺。
“阿初，是我错了，你回来！”
“阿初不要啊！”
“都是假的！别离开我......”
“阿初，阿初我求你......”
......
火势完全失控，他的喉间溢出哭嚎，指甲在地上抓出道道血痕，卫长寻架着他，踩着不断塌陷的木板冲出火海。
紧随而来的是整座楼阁倾覆的巨响，炽热的气浪将众人掀飞数丈。
角隅之内，一片火星纷飞，尔初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灼热感仿佛隔着一层细纱，她觉得眼前越来越黑，身体越来越冷，那些在云和城的记忆如走马灯般一一闪过。
恍惚中，她感觉自己不再置身于火场。
她看见了林婉，一袭紫衣立在梨树下。
半开的木窗支在树旁，正耐心地教她读书识字，在雪白的梨花雨中，笑着同她说知心话。
看见了宁逐风，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向她展示新练的招式。
还看见腊祭那日，李府的祈愿油松，她找了很久很久，只为许下那句：
“江大人岁岁平安。”
四宝街的蜜饯馆、紫衣巷的裁缝铺子、平康路的四时酒楼，这些都还没和江翊一起去呢，明明说好了的......
画面湮灭，那些熟悉的人和物逐渐隐去，消失不见。
周围的场景似乎重新将她带回那个花灯节的夜晚，漫天大火化作长街灯笼倒映在粼粼河水中；化作他们手中甜蜜的糖画；化作她发间的蝴蝶金钗......
最后的最后，万事万物汇集成耳边那一句：“此意寄昭昭，岁岁年年。”
“阿翊...”
她轻唤出声，缓缓抬起手。
余烬之下，似乎正在将她的所有力量从燃烧的躯壳中不断抽离。
她能感受到身体越来越轻，思绪开始漂浮，无法凝聚。
——“这就是，魂飞魄散吗？”
——“江翊，别怕，我陪着你。”
手腕垂落，残魂坠入无边的暗夜，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的暮色笼罩着荒芜寒冷的原野，仿佛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满目寂静中，眼前终于再次出现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那人依旧是初遇时的模样。
眉目如画，不染尘埃。
仙草飞奔而去，莹莹之光化开苍茫与混沌，携风卷尘，扑进思念的怀抱。
这一次，仙草不再如梦境般掠过虚幻，而是无比真切地感受到这独属于江翊的，令她心安的气息。
正温柔地，丝丝缕缕地将她包围。
拥抱中的身躯颤抖着，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
“江翊，是我来晚了。”
“我们永远，不分离。”
（宿缘再续 完）
敬请期待【宿缘篇】后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