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下来。
暖的。
真的暖的。
阿月伸出手,让阳光照在手上。
笑了。
“叔叔,好暖。”
江离点头。
“嗯,好暖。”
两个人站在山顶。
看着山下。
山下,那条河还在。
但不再是黑的。
是清的。
清得像镜子。
镜子里,映出蓝天。
映出白云。
映出——
那些永远离开的人。
阿月指着河面。
“叔叔,你看。”
江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河面上,浮出无数东西。
不是尸体。
是光。
点点光芒。
惨白的,温暖的,像萤火虫。
它们在河面上飘。
飘向远方。
飘向天边。
飘向——
家。
阿月看着那些光。
笑了。
“它们回家了。”
江离点头。
“嗯,回家了。”
“终于回家了。”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震动。
轰——
一声闷响。
从地底传来。
从河底传来。
从那些光消失的地方传来。
江离脸色变了。
他扶着阿月,稳住身形。
盯着山下。
那条清得像镜子的河,开始翻涌。
不是黑水。
是清的水在翻涌。
翻出一具尸体。
两具。
十具。
百具。
千具。
万具。
密密麻麻,铺满整个河面。
那些尸体,不是之前那些。
是新的。
更老的。
更黑的。
更狰狞的。
它们从河底浮上来。
从淤泥里爬出来。
从棺材里钻出来。
全活着。
全在动。
全在吼。
吼声震天。
震得山都在抖。
震得石头往下滚。
震得江离的耳朵嗡嗡响。
阿月捂住耳朵。
“叔叔,怎么了?”
江离盯着那些尸体。
成千上万。
一眼望不到头。
它们全看着山上。
全看着他。
全张着嘴。
全在吼。
吼声汇成一句话——
“醒——了——”
“醒——了——”
“醒——了——”
河中心,黑水翻涌。
翻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升起一口棺材。
石棺。
比之前见过的都大。
大得像一座山。
棺材盖紧闭。
上面压着铁链。
铁链粗如手臂,缠了一层又一层。
铁链上挂着东西。
是尸体。
无数的尸体。
它们被铁链穿过锁骨,挂在棺材上。
一层叠一层。
从棺材底堆到棺材顶。
堆成一座山。
尸山。
那些尸体在动。
在挣扎。
在张嘴。
在吼——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凄厉刺耳。
震得整座山都在抖。
江离盯着那口棺材。
手心发凉。
这是——
真正的万尸棺。
河主死之前说的——
“一万个尸不死,我就不死。”
“那些尸死了,还有一万个。”
“在棺材里。”
“在地心。”
“在更深处。”
“它们还在,我就还在。”
现在,它们出来了。
从棺材里。
从地心。
从更深处。
全出来了。
全活了。
全在吼。
全在等。
等什么?
等棺材打开。
等它们的主人回来。
等——
湘西沉没。
阿月拉着江离的手。
“叔叔,我怕。”
江离把她抱起来。
“不怕。”
“叔叔在。”
“那些是什么?”
“是更老的尸。”
“比之前那些还老?”
“还老。”
“老多少?”
江离看着那些尸体。
有的穿着古代的衣裳。
有的穿着前朝的官服。
有的甚至穿着兽皮。
“一千年。”
“两千年。”
“五千年。”
“从有人开始,死在这里的,全在下面。”
“全在棺材里。”
“全等着出来。”
阿月的脸色白了。
“那怎么办?”
江离没答话。
他看着那口棺材。
看着那些尸体。
看着那条翻涌的河。
他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了。
之前那些,是河主养的。
是它用一千年炼的。
杀了,就没了。
但这些,是更老的。
是更久的。
是更凶的。
是——
真正的万尸。
杀不完。
根本杀不完。
棺材盖震动了一下。
很轻。
但江离感觉到了。
里面的东西,醒了。
在动。
在撞。
在往外冲。
一下,两下,三下。
每撞一下,棺材盖就掀起一条缝。
缝里涌出黑水。
黑水里伸出无数只手。
惨白的,浮肿的,指甲老长的。
那些手抓住棺材盖边缘。
用力往上推。
推不动。
再推。
还是推不动。
棺材盖上那些挂着的尸体,全活了。
全在动。
全在挣扎。
全在往下爬。
它们爬下来。
站在棺材周围。
面朝外。
面朝那些刚浮出来的尸体。
面朝江离。
面朝活人的世界。
它们也在吼。
吼得比那些刚出来的还响。
吼得整条河都在翻涌。
吼得天地变色。
吼得——
棺材盖,开了。
轰——
一声巨响。
震得山崩地裂。
震得江离抱着阿月趴在地上。
震得那些尸体全部跪下。
棺材盖飞起来。
飞上半空。
炸成碎片。
碎片落下来。
落在河里。
落在岸上。
落在那些尸体头上。
它们不躲。
就那么跪着。
让碎片砸。
砸碎了头,也不动。
因为棺材里,走出一个东西。
不是河主。
是另一个。
更老。
更黑。
更狰狞。
人形。
但浑身长满黑毛。
毛很长,垂到地上。
脸看不清。
全是毛。
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
惨白的,冰冷的,像死了一万年。
它走出棺材。
站在那些尸体前面。
抬头。
看向山上。
看向江离。
看向阿月。
张嘴。
发出声音——
“饿。”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震得整座山都在抖。
震得江离的耳朵流血。
震得阿月晕过去。
那些尸体,在它说出那个字之后,全站起来了。
全转身。
全看向山上。
全看向活人的世界。
全张开嘴。
全吼——
“饿——”
“饿——”
“饿——”
一声接一声。
像潮水。
像风。
像地狱里传来的呼唤。
江离抱着阿月。
站起来。
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些尸体开始动。
往前走。
走进河里。
走上岸。
往山上走。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从河边一直蔓延到山脚。
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江离退到山顶。
无路可退。
身后是悬崖。
万丈悬崖。
下面是另一条河。
也是黑的。
也有尸体。
也在等。
前后都是死。
左右都是亡。
只有跳。
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
不跳,马上死。
他低头看阿月。
阿月晕着。
脸色惨白。
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
他抱紧她。
深吸一口气。
纵身一跃。
跳下悬崖。
跳进那条黑河。
跳进那些尸体中间。
入水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最后一声吼——
“湘——西——将——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