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南山的盘山道上,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
一队诡异的“迎亲队伍”在雾中前行。
最前面是四个纸人,穿着红色对襟短衫,抬着一顶血红色的纸花轿。花轿没有帘子,能看见里面坐着个“新娘”——也是个纸人,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但红盖头下,没有脸,只有一团模糊的纸糊轮廓。
轿子后面,跟着八个纸人“乐手”,手里拿着纸扎的唢呐、锣鼓,但没有声音,只有夜风吹过纸片的“哗啦”声。
再后面,是十六个纸人“护卫”,穿着纸甲,拿着纸刀纸枪,动作僵硬,脚步整齐。
而陈默,就坐在轿子旁边一匹纸扎的“高头大马”上。马是白的,但眼睛是红的,是林小鹿用口红点的。陈默一身黑色对襟衫,右手吊着绷带,左手握着缰绳——虽然马不会动,得靠纸人抬着走。
林小鹿跟在他旁边,换了身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了起来,脸上化了妆,看起来像是“伴娘”或者“媒婆”,但她手里紧紧攥着个对讲机,腰上别着枪。
队伍最后,是那两个“无脸人”——陈默从井里召出来的。他们穿着破旧的民国的衣服,低着头,混在纸人堆里,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山路很陡,雾很浓,能见度不到五米。只有纸人手里提着的白色纸灯笼,在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照着脚下湿滑的青石板。
偶尔有夜鸟惊飞,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还有多远?”林小鹿压低声音问。
“前面拐弯就是。”陈默看着前方,雾中隐约能看见一片老宅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听雨轩”。
刘家在南山的祖宅,据说建于民国初年,是个三进的大院子,依山而建,背靠悬崖,面朝深谷,风水上叫“白虎衔尸”,是大凶之地。
解放后,这宅子就荒废了,刘家搬到了城里,很少回来。直到三年前,刘万山花了大价钱重修,说是要“养老”,但圈子里都知道,他是听了“高人”的话,想用这宅子“镇宅聚财”。
现在看来,镇宅是假,养鬼是真。
队伍走到宅子大门前。
门是朱红色的,很大,很重,上面钉着铜钉,已经锈迹斑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听雨轩”三个字,字迹遒劲,但透着一股阴森。
门口没有灯笼,也没有人,只有两尊石狮子,蹲在雾里,眼睛是空洞的,像是在盯着来客。
陈默从“马”上下来,拄着树枝,走到门前,抬手,叩门。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
门里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动静。
陈默皱眉,正要敲第三遍,门突然“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开了一条缝。
缝里黑黢黢的,看不见里面。
一股阴冷的风,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和“尸香魔芋”的味道很像,但更浓,浓得让人想吐。
“请进。”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然后,门缓缓打开。
门完全打开,露出门后的景象。
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甬道,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白墙,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爬山虎,叶子是黑色的,在昏黄的纸灯笼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甬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尽头隐在雾里。
而在甬道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在脑后扎了个髻,插着一根木簪。脸上有块疤,从左边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整张脸看起来扭曲而狰狞。他手里拿着个铜烟斗,烟嘴是玉的,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
正是“玄冥子”。
也就是“老烟枪”。
他站在那儿,看着陈默,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笑了。
“陈师傅,恭候多时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路上辛苦了,还带了这么多‘厚礼’。”
他的目光,扫过那队纸人迎亲队,在那两个“无脸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刘家办喜事,我自然要来道贺。”陈默说,语气平静,“只是不知道,刘家要的‘新娘’,是活的,还是死的?”
“活有活的好处,死有死的妙用。”“老烟枪”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口白雾,“陈师傅是行家,应该懂这个道理。”
“我不懂。”陈默摇头,“我只知道,活人配冥婚,是伤天害理。死人配冥婚,是亵渎亡灵。无论哪种,都是作孽。”
“作孽?”“老烟枪”笑了,笑声很冷,“陈师傅,你爷爷当年,可没你这么‘正气凛然’。他为了脱离‘阴山行’,偷了点睛笔,害死了多少同门,你知道吗?”
陈默的心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那是上一辈的事,我不清楚。我今晚来,是送‘贺礼’的。收了礼,让我见见刘老板,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
“扎纸的生意。”陈默说,“刘家少爷‘大婚’,需要的东西不少。纸人纸马,纸轿纸房,我都带来了。但还有些特殊的,比如‘引魂幡’、‘镇宅神像’、‘替身纸人’,得现扎。价钱,好商量。”
“老烟枪”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老板在里面等着了。陈师傅,请。”
陈默没动,看了一眼林小鹿。
林小鹿微微点头,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陈默这才拄着树枝,迈步走进门。
“迎亲队伍”跟在他后面,纸人脚步僵硬,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嚓嚓”的声响,在寂静的甬道里回响。
甬道很长,走了大约三分钟,才到尽头。
尽头是一个院子,很大,青砖铺地,中间有口老井,井口盖着石板。院子三面是房间,都是老式的木结构建筑,雕花门窗,但所有的窗户都黑着,没有光。
只有正对着甬道的那间屋子,亮着灯。
是堂屋。
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两根白色的蜡烛,烛火跳动,映出桌边坐着的人影。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黑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正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是刘万山。
山城首富,刘子铭的父亲。
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向门口。看到陈默和一队纸人进来,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陈师傅,久仰大名。”他走过来,伸出手,“犬子的事,劳烦你了。”
陈默没跟他握手,只是点了点头:“刘老板节哀。‘贺礼’我带来了,你看看,合不合用。”
他侧身,让出后面的纸人队伍。
刘万山看了一眼那些纸人,特别是那顶血红色的花轿,和轿子里没有脸的“新娘”,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说:“好,好,陈师傅手艺果然名不虚传。这些……很应景。”
“应景就好。”陈默说,“我听说,今晚的‘婚礼’,还缺些东西?”
“缺,缺。”刘万山搓着手,“‘引魂幡’、‘镇宅神像’、‘替身纸人’,都需要。特别是‘替身纸人’,得和新娘……一模一样才行。”
“新娘在哪儿?”陈默问,“我得看看本人,才能扎得像。”
刘万山看向“老烟枪”。
“老烟枪”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新娘在后院‘梳妆’,这会儿不方便见人。陈师傅可以先扎别的,等时辰到了,自然能看到。”
“子时三刻拜堂,现在离子时还有一刻钟。”陈默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五十分,“时间不多了。我先看看场地,总可以吧?”
“可以。”“老烟枪”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后院就是‘新房’,陈师傅可以去看看,熟悉熟悉环境。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林小鹿:“这位姑娘是?”
“我徒弟,帮忙打下手。”陈默说。
“徒弟?”“老烟枪”上下打量了林小鹿几眼,笑了,“陈师傅的徒弟,气质不俗啊。既然是帮忙的,就一起吧。刘老板,你在这儿招呼其他‘客人’,我带陈师傅去后院转转。”
刘万山点头:“有劳道长了。”
“老烟枪”转身,朝着堂屋旁边的一条走廊走去。
陈默和林小鹿跟了上去,纸人队伍留在院子里,那两个“无脸人”也混在其中,低着头,一动不动。
走廊很窄,两边是房间,门都关着,但有些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还有……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动的声音。
陈默的鼻子,捕捉到了那股甜腥气。
很浓,从那些房间里飘出来。
“这里……住了很多人?”他问。
“都是刘家的‘客人’。”“老烟枪”头也不回地说,“有些是来参加婚礼的,有些是来……帮忙的。”
帮忙的?
陈默心里冷笑,没再问。
走廊尽头,是一扇月亮门,门后是个小花园,假山、水池、亭子,布置得很有江南园林的味道,但所有的植物,都枯萎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夜色中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手。
花园后面,是一栋独立的小楼,两层,木结构,飞檐翘角,门窗上都贴着大红“囍”字,但那些“囍”字,是用血写的,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就是‘新房’。”“老烟枪”指着小楼,“新娘在里面。陈师傅,要进去看看吗?”
陈默看了一眼小楼。
楼里亮着灯,但灯光是红色的,像是点了很多红蜡烛。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
是苏小小。
“不必了。”陈默说,“看一眼就行。扎‘替身纸人’,不需要太近。”
“那就好。”“老烟枪”笑了笑,转身往回走,“陈师傅,时间紧迫,咱们先去前院,把该扎的东西扎好。等拜了堂,入了洞房,你再慢慢看。”
陈默没说话,跟了上去。
回到前院,刘万山还坐在堂屋里,闭着眼念佛。院子里,那些纸人还站在原处,但陈默注意到,有两个纸人的位置,变了。
之前是面对堂屋,现在,变成了侧对。
而且,它们的“脸”,似乎……转了一下,像是在“看”着某个方向。
陈默顺着它们的“视线”看去,是那口井。
井口的石板,不知何时,被挪开了一条缝。
有黑气,从缝里冒出来,很淡,但陈默闻到了——是阴气,很重的阴气。
这口井,有问题。
“陈师傅,东西都准备好了。”刘万山睁开眼,指着院子角落的一堆材料——竹篾、彩纸、颜料、浆糊,都是新的,一看就是刚买的,“你看,还缺什么?”
“缺个安静的地方。”陈默说,“扎纸需要静心,不能被打扰。”
“安静的地方……”“老烟枪”想了想,指着堂屋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那里是书房,平时没人用,陈师傅可以去那儿。需要多久?”
“一个时辰。”陈默说,“子时之前,我能扎好‘引魂幡’和‘镇宅神像’。‘替身纸人’需要见到新娘本人,才能最后点睛,所以得等等。”
“一个时辰……”“老烟枪”看了一眼挂钟,十一点五十五分,“子时三刻拜堂,来得及。陈师傅,请。”
陈默和林小鹿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只有十平米左右,靠墙摆着几个书架,上面堆满了线装书,但都蒙着厚厚的灰。中间一张书桌,文房四宝齐全。窗户关着,但能看见外面的院子。
“老烟枪”关上门,离开了。
陈默走到书桌前,放下手里的树枝,看着桌上准备好的材料,没动。
“你在等什么?”林小鹿压低声音问。
“等时间。”陈默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老烟枪”和刘万山站在井边,低声说着什么。刘万山脸色很难看,不停地摇头,“老烟枪”似乎在劝他,最后刘万山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然后,“老烟枪”走到井边,掀开了石板。
一股浓郁的黑气,从井里涌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那些纸人,在黑气中微微晃动,但很快稳住了。两个“无脸人”抬起头,看着井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警惕。
“他们在干什么?”林小鹿也凑到窗边。
“放东西出来。”陈默说。
话音刚落,井里传来了“哗啦”的水声。
接着,一只青黑色的、湿漉漉的手,扒住了井沿。
然后是第二只。
两只手用力一撑,一个“人”,从井里爬了出来。
是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湿透的旗袍,头发很长,披散着,遮住了脸。她爬出井口,站在院子里,浑身滴着水,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滩。
她抬起头,撩开头发,露出一张脸。
很漂亮,但脸色惨白,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眼白,死死地盯着堂屋的方向。
是刘子铭的母亲,三年前病死的刘夫人。
刘万山看到她,腿一软,差点跪下,被“老烟枪”扶住了。
“夫人……夫人……”刘万山的声音在发抖。
刘夫人没理他,她转过头,看向书房的方向——准确地说,是看向窗后的陈默和林小鹿。
她咧开嘴,笑了。
嘴里没有牙齿,只有黑洞洞的一片。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着书房走来。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她……她看到我们了?”林小鹿的手按在枪上。
“看到了。”陈默说,但他没动,只是盯着刘夫人。
刘夫人走到书房窗外,停下,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两人。
她的眼睛,是纯白的,没有焦点,但陈默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几秒后,她抬起手,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字。
是个“救”字。
水痕写的,很快就被夜风吹干了。
然后,她转身,走回井边,纵身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井口的黑气,渐渐散去。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刘万山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老烟枪”把他扶起来,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扶着他,走进了堂屋。
书房里,陈默和林小鹿对视一眼。
“她让我们救她?”林小鹿问。
“也可能是让我们救苏小小。”陈默说,“或者,救她自己。”
“什么意思?”
“刘夫人三年前病死,但她的尸体,可能被‘老烟枪’动了手脚,炼成了‘水鬼’,养在这口井里。今晚的‘冥婚’,可能不只要苏小小的生魂,还要刘夫人的阴魂,做‘引子’或者‘祭品’。”陈默分析道。
“所以他们把刘夫人的魂魄从井里放出来,让她在院子里游荡,是为了……热身?”林小鹿皱眉。
“可能是为了聚集阴气。”陈默说,“子时三刻,是阴气最盛的时候。如果院子里有足够的阴气,加上‘冥婚’的煞气,再加上三把钥匙……也许,他们想在这里,直接打开‘界门’的裂缝,引出里面的东西。”
“在这里?”林小鹿一惊,“这里离市区不过十几公里,如果‘界门’打开,山城就完了。”
“所以,我们得阻止他们。”陈默说,走到书桌前,开始动手扎纸。
他扎得很快,虽然右手不能用,但左手极其灵活。竹篾在他手中弯折、绑扎,彩纸裁剪、粘贴,不到半小时,一面“引魂幡”的骨架就成型了。
幡是白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最下面缀着七个小铃铛,每个铃铛只有指甲盖大,是铜的,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这是什么?”林小鹿问。
“招魂铃。”陈默说,“用这个,可以暂时控制刘夫人的魂魄,让她为我们所用。”
“你能控制鬼魂?”
“不能,但可以沟通。”陈默说,“刘夫人死得不正常,魂魄被困在井里三年,怨气很重,但神智可能还在。如果我们能唤醒她的神智,也许能问出点东西。”
“然后呢?”
“然后,用她,对付‘老烟枪’。”陈默说,又拿起竹篾,开始扎“镇宅神像”。
这次扎的是“钟馗”,红脸虬髯,怒目圆睁,手持宝剑,脚踏小鬼。扎好后,他用朱砂点了睛,又咬破食指,在神像背后画了道符。
“这是‘镇宅符’,能暂时镇压这院子里的阴气。”陈默解释,“但效果有限,最多撑一刻钟。我们要在这一刻钟内,救出苏小小,拿回三把钥匙。”
“三把钥匙都在‘老烟枪’手里?”
“应该在。”陈默说,“青铜剑和点睛笔,是他偷的。镇魂铃,可能在苏小小身上,但‘老烟枪’肯定知道。等‘冥婚’完成,他就能拿到铃。三钥齐集,他就能开门。”
“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去救人啊。”林小鹿有些急。
“等。”陈默看了一眼挂钟,十二点二十分,“等‘冥婚’开始。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婚礼上,后院防备最松。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老烟枪’肯定在等我们动手。他设了陷阱,等我们往里跳。我们要做的,不是硬闯,而是……把陷阱,变成他的坟墓。”
“怎么做?”
陈默没回答,他走到窗边,对着院子里的纸人队伍,做了几个手势。
那些纸人,开始动了。
四个抬轿的纸人,抬起花轿,朝着井边走去。八个“乐手”跟在后面,十六个“护卫”散开,围住了井口。
两个“无脸人”,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堂屋旁边的阴影里。
陈默看着他们就位,然后转身,对林小鹿说:
“走,我们去‘观礼’。”
“观礼?”
“对。”陈默说,“刘家少爷‘大婚’,我们作为‘客人’,怎么能缺席?”
他拄着树枝,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刘万山和“老烟枪”已经站在井边,正在布置着什么。看到陈默出来,两人都看了过来。
“陈师傅,东西扎好了?”“老烟枪”问。
“还差最后一步。”陈默说,“‘替身纸人’需要新娘的血,点睛。能让我见见新娘吗?”
“可以。”“老烟枪”出人意料地爽快,“新娘就在后院‘新房’,我带你过去。不过,只能陈师傅一个人去,这位姑娘,得留在这儿。”
陈默看向林小鹿。
林小鹿微微点头,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她已经通知了外围的同事,随时准备接应。
“好。”陈默说。
“老烟枪”带着他,穿过月亮门,走进后院花园。
花园里,那些枯萎的植物,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假山后面,水池里,亭子顶上,似乎都有黑影在蠕动,但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陈默跟着“老烟枪”,走到小楼前。
楼门关着,门上贴着血红的“囍”字。
“新娘在里面。”“老烟枪”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默迈步走进去。
一楼是客厅,布置得像婚房,红绸、红烛、红帐子,但所有的红色,都透着一股不祥的暗沉。空气里那股甜腥气,浓得化不开。
客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两根白蜡烛,烛火跳动,映出桌后坐着的人。
是苏小小。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脚也被绑着。听到脚步声,她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但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是低着头,肩膀在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陈默走到她面前,伸手,掀开了红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
很年轻,很漂亮,但眼神空洞,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她的嘴巴被布条塞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嘴里的布条扯了出来。
“救……救我……”苏小小一能说话,立刻哭了出来,声音嘶哑,“我不想死……我不想嫁给他……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陈默说,声音很轻,“我是来救你的。但你要先告诉我,你手腕上的铃铛,是哪儿来的?”
苏小小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戴着一个铜铃,正是秦馆长的“镇魂铃”。
“是……是一个老爷爷给我的……”苏小小抽泣着说,“三天前,我在学校门口,遇到一个老爷爷,他疯疯癫癫的,说有人要杀他,要把这个铃铛藏起来。他塞给我,就跑了。后来……后来我就被绑架了,带到了这里……”
秦馆长。
他果然把铃铛给了苏小小,想让她藏起来。
但他没想到,“阴山行”早就盯上了苏小小,用她来做“鬼新娘”。
“铃铛给我。”陈默伸出手。
苏小小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陈默解开她手腕上的绳子,取下铃铛。
铃铛入手冰凉,沉甸甸的,铃身上刻满了符文,在烛光下泛着幽光。陈默能感觉到,铃铛里封印着一股强大的灵力,是“镇魂”的力量。
三把钥匙,现在有两把在他手里了。
点睛笔在“老烟枪”那儿,青铜剑应该也在。
只要拿到笔和剑,三钥齐集,他就能……彻底封印“界门”。
但“老烟枪”不会轻易给他。
“陈师傅,问完了吗?”
“老烟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那把青铜剑,剑尖指着地面,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问完了。”陈默转身,把镇魂铃塞进怀里,“新娘的血,我也拿到了。可以点睛了。”
“哦?拿到了?”“老烟枪”挑眉,“在哪儿?”
陈默举起左手,食指上,有一个细小的伤口,正在渗血。
是刚才解开苏小小绳子时,不小心被绳子的倒刺划破的。
“新娘的血,沾了一点。”他说,“够了。”
“老烟枪”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陈师傅,你比你爷爷聪明。”他说,“知道用计,知道演戏。但可惜,你爷爷没教你,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都是徒劳。”
他举起青铜剑,剑尖指向陈默。
“把镇魂铃交出来,我可以留你全尸。不然,今晚这里,就是你的坟墓。”
陈默没动,只是看着他。
“你就这么确定,你能杀了我?”
“不确定。”“老烟枪”摇头,“但试试就知道了。”
他迈步,走进客厅。
而就在这时,客厅的窗户,突然“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林小鹿举着枪,跳了进来,枪口对准“老烟枪”!
“不许动!警察!”
“老烟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警察?有意思。”
他话音刚落,客厅四周的墙壁,突然开始渗出血来!
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从墙缝、地板缝、天花板缝里涌出来,瞬间就流了一地,朝着陈默和林小鹿蔓延过去!
空气中那股甜腥气,浓到了顶点。
而院子外面,传来了凄厉的鬼哭声。
婚礼,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