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上坟
曾亮依旧瞒着父亲做了亲子鉴定，几天之后，鉴定结果出来了。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止不住的颤抖，鉴定报告最下面那行字，像夏日正午的阳光刺进眼睛里：亲权概率大于99.99%，支持曾兴国是曾亮的生物学父亲。
世界突然变得安静了，静得曾亮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五年来，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轰然崩塌，碎成一地荒唐的碎渣子。
下一刻，曾亮冲进病房里，站在父亲病床前，大口喘着粗气。
周文兰见状，心里咯噔一下，她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说着，便将曾亮手中的那张纸拿了过去。
周文兰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她着急的问道：“小亮，这是什么检查项目？你快给妈说说。”
曾亮没有回答，只是怔怔的盯着父亲。
曾兴国伸手将那张纸要了过去，他认认真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手已经抖的像筛子。
他声音颤抖着问曾亮：“这个结果，准确吗？”曾亮使劲点点头。
曾兴国突然仰天长叹：“哎呀！哎呀！、、、、、、”
周文兰还没弄清楚状况，急得不行：“这是咋了？啊？小亮，快跟妈说说，你爸到底咋了？”
曾亮强忍住眼泪，轻声说道：“妈，我去做了亲子鉴定，我是我爸亲生的。”
周文兰惊讶道：“啥？你说啥？”
曾亮扑到母亲怀里，眼泪再也憋不住了：“是真的，我是我爸亲生的、、、、、、”
其实，当年医生只是说曾兴国很难有后代，并不是一定不会有后代。
小蝌蚪的活力是跟生活习惯有关系的，少抽烟少喝酒，活力是可以恢复的，但是曾兴国不知道啊，所以他才会去“借种子”。
他不知道，借来的种子没扎根，反而是他自己的种子发了芽。
曾兴国抹了一把脸，将手上的输液针拔掉，开始穿衣服：“小亮，去办理出院手续，咱们回家！”
曾兴国此时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回家，带着儿子去上坟。
虽然曾亮和母亲极力劝说，曾兴国就是不听，甚至威胁他们娘俩：“你们不让我回家，我就从窗户跳下去。”
病房可是在16楼啊，虽然安装了防护网，但是曾兴国的犟劲上来了，曾亮和母亲真担心他做出糊涂事。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办理了出院，曾亮心想，眼看就要过年了，等过了年，再跟父亲商量肝脏移植的事情。
从省城回来后，曾兴国精神了不少，人们都以为是省城的医生医术高，他们哪里知道曾兴国是有了精神支柱。
曾兴国一改往日闭门不出的状态，没事就到村里溜达，逢人就夸自己的儿子孝顺，带着他去省城治病。
他很想告诉所有人，他是可以生出儿子的，但是不能说啊，因为村里的人本来就以为曾亮是亲生的。
转眼到了除夕这一天，按照习俗，这天下午是要去上坟的，意在请逝去的亲人回家过年，等过了年，正月初五时，再把亲人送回去。
周文兰早早包好了饺子，并将其余物品一并备好。
曾兴国拿起一摞烧纸递给曾亮，说道：“跟我一块去吧。”
曾亮默默接过烧纸，跟在父亲后面，朝村北坟地走去。
同村的其他人看见曾亮，有点意外，问道：“小亮也去上坟啊？”
曾兴国有些尴尬，说道：“嗯，他都快三十岁了，算命先生说他八字变硬了，可以去上坟了。”
曾亮听到这番话，心里觉得委屈。
他突然明白，从小到大，父亲不让他上坟的原因是误以为他不是亲生，没资格上坟。
曾亮心想，倘若没有做亲子鉴定，他这一辈子都没资格上坟了吧？
到了坟地，曾兴国挨个坟指给曾亮：“这是你爷爷的，这是你老爷爷老奶奶的，这是、、、、、、”
曾亮第一次上坟，不懂流程，他站在旁边看父亲熟练的摆供品，烧钱，嘴里念念有词。
寒风将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曾亮脚边。
曾兴国示意曾亮跪下磕头，曾亮觉得跪下磕头很别扭，但也勉强学着父亲的样子磕了头。
最后，曾兴国指着旁边一处空地说道：“记住了，以后，就把我埋在这里，曾家的子孙都要按照这个方向往前埋，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不能乱了。”
曾亮沉默着，他不敢相信，父亲已经开始操心自己的后事了。
生和死，原来这么近，近得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土。
曾兴国指着不远处一座新坟，说道：“那是你顺子叔的坟。”说着，拿了一摞烧纸走了过去。
曾亮也跟了过去，看着没有墓碑的一堆土，曾亮鼻头一阵酸楚。
不久之前，他还以为陈福顺是亲生父亲，计划着来上坟，可没想到事情转变的这么快，一张亲子鉴定，就断绝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曾亮问父亲：“我还需要给叔磕头吗？”
曾兴国叹了一口气，说道：“磕吧，他一直以为你是他儿子。”
曾亮又问：“那以后，我是不是要年年给他上坟？”
曾兴国说道：“上吧，反正顺路，以后，你把给我的供品分一点给他就行，我不会怪你的。”
曾亮轻声说道：“爸，大过年的，别总说不吉利的话。”
曾兴国苦笑着说道：“什么吉利不吉利，人总归有这么一天的。”
回家的路上，曾兴国对曾亮说：“你顺子叔，这辈子也算圆满了，至少他到死的那一刻都以为自己有后了。”
停顿了一会儿，他又说：“我这辈子也算圆满了，幸好还没死，要不然到了阴曹地府，我都以为自己没有儿子。”
曾亮以前从没意识到，传宗接代这种执念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父亲做出那般荒唐事。
快进村子时，曾亮瞥见了东岭那些石像，脑海冒出一个念头，他想去鹊桥床看看。
父亲没有阻拦他，只说道：“天快黑了，早点回家吃饭。”
曾亮穿过几块地，来到东岭，看着眼前的鹊桥床，他竟不敢再跳上去，也许是因为陈福顺死在了上面。
可曾亮知道，陈福顺并不是第一个死在鹊桥床的人。
很多年以前，孙强的父亲也是死在鹊桥床上。
据说那一年夏天，孙强的父亲，孙建设，在北边的田里打农药，中了药毒而不自知，还以为中暑了，躺一会儿就没事，于是跌跌撞撞来到鹊桥床。
当时，曾兴国在鹊桥床上铺了木板，搭了凉棚，常有人在这里休息。
谁承想，孙建设这一躺就再没醒来。
曾亮从小就知道这档子事，但是却不害怕，常常一个人来这里玩耍。
而如今，他已经长成大人了，按理说，胆子应该更大了，为什么会如此惧怕呢？
就在曾亮发呆的时候，突然从石像后面闪出一个人，凑到曾亮跟前，神神秘秘说道：“天黑有红眼，快回家去吧！”
曾亮吓得倒退三步，定了定神，才认出此人，是本家的一个大爷，叫曾兴良，人们私底下叫他“兔子良”，这个人也是个传奇人物。
80年代，曾兴良通过自学参加了高考，成绩优秀，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学。
可是曾兴良的父亲目光太短浅，他只知道儿子上大学要花钱，而且儿子一旦离开家，家里就缺一个主劳力，所以，他极力反对儿子上大学，并且偷偷将儿子的录取通知书卖给了别人。
就这样，别人家的儿子冒充曾兴良去上了大学。
曾兴良得知此事后，气疯了，跟父亲动了手。
儿子敢打老子？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于是，气愤难忍的父亲找了帮手，将曾兴良捆了起来，扔在猪圈饿了两天。
这样一折腾，曾兴良彻底疯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连吃饭都要母亲送到床前。
曾兴良虽然没有离开家，但是他们家依然少了一个主要劳动力。
精神失常的曾兴良怕见人，见了人就到处躲，人们笑话他像兔子似的，见人就跑，后来就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兔子良。
人们白天很难见到兔子良，只有晚上，他要去东岭大便的时候，人们才会偶尔跟他打个照面。
兔子良自从被父亲关在猪圈两天后，就再也不进猪圈了，小便有尿罐，大便去东岭沟里。
曾亮没想到兔子良会突然出现，而且见了自己不但不跑，竟然还凑上来跟他说话。
曾亮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不是疯的更厉害了？他会不会打人？
想到这里，曾亮急急忙忙跑回了家。
回到家里，母亲正在忙着包饺子，她招呼道：“小亮，快来帮我包饺子，快到点了、、、、、、”
曾亮一边洗手一边问道：“妈，你还喜欢看春晚啊？”
母亲说道：“不是春晚，是你表姐快开始直播了。”
曾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哪个表姐？直播什么？”
父亲抢先回答：“你大姨家表姐，一个农村妇女，都快五十的人了，还学着人家弄什么直播，到处拉什么粉丝，你妈可是她的忠实粉丝。”
曾亮这才想起来，以前姐姐给她发过表姐的直播间链接，让他进直播间捧场。
曾亮当时觉得都是亲戚，抹不开面子，就进了直播间，但是进去不到三分钟，他就退出来了。
他实在受不了奔五的表姐那股子“开放劲”，说的难听点就是卖弄风骚。
从那以后，曾亮再也没有关注表姐的动态。
周文兰对曾兴国的说法很不满意，她说道：“农村妇女咋就不能开直播了？你看不惯是你的问题，有的是人喜欢她。”
曾兴国又说道：“你看看她直播间都是些什么人，百分之七八十都是些心怀不轨的老爷们，哼！”
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斗着嘴，曾亮也插不上话，于是转身问奶奶：“奶奶，我记得小时候，一调皮，你就拿‘红眼’吓唬我，那个‘红眼’到底是什么东西？”
奶奶一愣，继而小声说道：“我爷爷说，红眼可吓人了，它吃人！”（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