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清晨五点,东山缺口漏下一缕淡金光,着带夜露的凉。
瓦檐露珠——颤,却不坠。
光顺着瓦沟滑到窗棂,停住,像一根手指,悄悄按住我的眼皮。
厨房里的母亲已经点燃柴灶,第一缕炊烟从烟囱探出头,被阳光镀上金边,慢慢升向瓦蓝天空。炊烟与晨光相遇,融成一层蜜色,甜得叫人深呼吸。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泡,气泡破裂溅起细小水珠,在光里闪一下,迅速消失,只肯露一瞬的脸。
她亲拍我熟睡的背,贴耳道:“春兰,起床啦!”
我揉着困顿的眼睛往河岸走,眼屎糊住视线,路都有些朦胧。
屋后的河水从西边牛背似的土丘脚下绕过来,被晨光镶成一条柔软的丝带。水面浮着碎银般的亮斑,偶尔有鱼跃起,激起圈圈涟漪,又把光斑撞得四散。
我半睁着眼,软软伏在阿妈臂弯里。
她左手托我后颈,掌心带柴火灶的余温;右手浸在河水里,指尖一抖,水珠顺着指缝滚落,砸在水面,“嗒”一声脆响。随后便把毛巾浸得透湿,稍稍拧干,那团带晨露的毛巾便覆到我脸上。凉意一触皮肤,我本能缩脖子,却被她稳稳托住。
阿妈的动作不温柔得过分,反带一点恰到好处的“粗鲁”:毛巾从额头推到下巴,再顺势滑过两颊,清凉如小溪般冲开睡意。粗糙棉线在鼻尖擦过,泛起细微酥痒;眼角残泪被卷走,留下清新舒适。
回到家门口,我连忙搬木椅让阿妈坐下。
她坐在竹椅上,膝盖微抬,我乖乖伏她怀里,阿妈温暖手指穿过我略带枯黄的发丝。指尖带淡淡肥皂香,那是清晨洗过头后阳光留在发梢的味道。
我放松时总懒散,显得驼背。
打一个悠长哈欠后,被阿妈训斥:“懒虫会被早起的大老鹰抓走,你看你像菜叶上的青虫!”
“我是小青虫,那你就是大青虫!”说罢咯咯笑,身体也坐直了些。
“净扯些瞎道理。”
阿妈用手指梳顺头发,分成三股,动作轻柔得怕惊动一场美梦。
她一边编,一边低声哼:“茉莉花,茉莉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似一根线,把两颗心跳悄悄缝在一起。
辫子一寸寸长,发梢扫过我背。
痒,却逃不掉。
我听见:咚,咚——对齐了节奏。
我忽然伸手,抓住阿妈一根手指,小小手指缠住她,如藤蔓般蔓延吸附。
小声问:“阿妈,等我长大了,头发会不会和你一样乌黑发亮?”
阿妈笑了,笑纹荡开,眼角细纹旋成菊花。她没有立刻回答,只用指腹摩挲我发旋,仿佛那里藏着整个童年的秘密。
“会的。不管多长多漂亮,阿妈都会帮你编。”
她的声音像风,像雨,编进我心里。
从晨起到日头西斜,光线渐渐柔软,从屋檐滑到门槛,再滑到母亲脚背。
天色暗下来,墨汁一滴滴进云朵,从淡金到橙红,再到深蓝,最后沉成墨黑。夏夜老屋是一口被岁月扣紧的闷锅,连风都被挡在窗棂外。
梁上十五瓦灯泡把昏黄的光熬成稠粥,泼在斑驳土墙上,再慢慢淌下来,不肯干涸的希望映在脸上。
母亲坐在门槛,膝盖并拢,手里捣衣杵在木盆来回捣,水花溅起又落回,只偷偷把涟漪推给夜色。
我也坐门槛,不过肩的辫子随头摇晃,发梢沾一点灶间烟火气,带淡淡稻草香。我笨拙学阿妈样子,给自己的衣服捣鼓;仿佛木盆也分出母女,借捣衣声聊天。
村头妇人们端着碗来串门,碗沿磕牙齿,细碎声响在落日下噼啪炸开。
她们倚门框,嘴角一撇,眼角斜挑:
“高材生嫁来咱村,可是掉进福窝喽!”
“又不用下地干活,天天洗衣做饭,神仙日子!”
“听说娘家收了老大一笔,够买两头壮牛!读过书,就是金贵哈?”
“还能写字算账,啧啧,得省多少算盘珠子!”
……
她们的眼神像扫过田垄的风,带着尘土与碎草,落在母亲瘦削背影,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眼。笑纹里藏着盐粒般的刺痛,一粒一粒硌进母亲低垂的睫毛。
年幼的我听不懂,心里只念着一块糖——过期胶水裹廉价香精的糖。
母亲也只是笑笑,嘴角弯出极浅弧度,像不肯惊动水面的鱼。那笑里藏着书页翻动声,也藏着她肩胛上被阳光晒出的红痕。她低头继续捣衣,水花溅到手背,风干,只留下一点凉。
我抬头,喊得更大声:“我的阿妈是大学生,会背《木兰诗》!”
话音未落,领头妇人把糖收回兜里,嘴角一撇:“木兰?能当饭吃?还不如会生男娃!”
糖块在太阳下闪一下,像一块被拒绝的铜牌。
她们知足后散如残沫,只剩一圈昏灰皂影贴在木盆边,不肯散去。
其实母亲日子并不比谁轻松。灶膛柴火噼啪,铁锅水汽蒙她眼睛,便落了泪。
我踮脚,阿妈弯腰,带铁锅热气的手掌贴我冰凉小脸。我伸开五根短短手指,在她泪痕纵横面颊胡乱抹开,掌心沾灶灰,把泪珠擦成一道道灰色的河。
嘟起嘴,对她湿漉漉眼角认真吹,热气喷她睫毛,吹到阿妈嘴角,再被那口气咽回。
灶口暗红,风箱呼啦。
母亲俯身抱柴,腰折成拉满的弓,肩膀耸得比耳高。粗布衫后心洇出汗斑,染了一片的潮湿。柴枝挤挤挨挨,干叶互擦,发出轻碎“咔吧”声。
四岁的稚童双手拽粗柴,木头像死沉黑鱼贴地滑。我弓小腿,脚趾扣泥缝,脚跟蹬起细灰。柴尾扬碎屑,落我发上。每走三步,停一步,隔着阿妈背影喘气,口水亮晶晶晃到衣襟。
干完活,屋里只剩风箱余温,灶膛柴火缩成暗红一团,偶尔“啪”炸火星。母亲端铁锅,锅耳烫手,她用湿抹布垫着。锅盖一掀,酸馊米味裹白汽扑脸,细密的汽在夜间带来了夏日最温热的吐吸。
阿爸吃剩白粥只半盆,盆底沉着结块米团。她拎铁壶,热水“哗”冲盆里,粥面浮起稀薄米油。她用勺背压开结块,粥水发出轻微“咕咚”。
第一勺舀起最上层,清得照见灯火影子。母亲手腕一转,稀汤滑进粗瓷碗,“嗒”一声轻响。锅底剩一指厚稠粥,米粒煮开花,黏一起。她贴锅沿刮一圈:“吱——”。
稠粥被刮起,带轻微拉丝,坠进我搪瓷碗,砸出闷响。碗沿蓝漆磕掉几块,露出黑铁底子,被热粥一烫,冒出淡淡铁腥味。
阿妈递给我,手指沾柴灰,指节裂口被热气熏得发红。我接过碗,稠粥表面浮碎柴屑。我低头吹,吹皱自己倒影。
粥稍凉,我沿碗沿“呲溜”吸一小口。米粒滚舌尖,鼓起腮帮,把它们赶到臼齿后。上下牙一合,“咯吱”,米芯被碾碎,淀粉化成细浆,黏舌根。我舍不得咽,仰起头,腮帮一鼓一瘪地玩弄着难得的食物。甜味浮上来,一条细线从舌底爬到喉咙口。
眯起眼享受着,睫毛挂水汽,嘴角沾一粒米。阿妈伸手想抹,我躲开,把米舔回来,冲她嘿嘿笑。喉咙轻滚,“咕咚”,温热粥像暖水袋滑进胃里。便长呼一口气的叹吸中,肩膀慢慢松下来,肚子渐渐饱。
许多年后,当“阿妈”在舌尖锈成“母亲”,我总会想起她递粥时,手指上被热气熏红的裂口。
那时我还不到灶台高,吃饱后被塞进被窝。棉絮残留阳光温度,也挡不住夜。
赵德醉醺醺回来,空气立刻弥漫劣质白酒辛辣。他一把揽住母亲肩,手掌像烧红烙铁,嘟囔:“花了我几年收成才娶回来的媳妇儿,可得好好伺候我。”
母亲被他拽得踉跄,衣襟上香意混酒气。她背撞门框,发出闷响。父亲的手顺着她肩膀滑下,落在腰上,如火钳探进灰烬般生硬强势。
母亲没有躲,她紧咬着唇。
叹息被咽回时,喉结滚动像吞下一枚刀片。
夜像被强行拉开的幕布,黑暗里只有她一个人被钉在舞台中央。每一次触碰,都像钝刀划过尚未愈合的伤口。身体是哑掉的钟,指针被粗暴的手反向拨动,疼痛一圈圈收紧,却敲不出求救声。直到浪尖骤然迸裂,一声无法抑制的呐喊从紧闭唇间炸出,仿若玻璃碎在深夜,尖锐却无人听见。余波是冰冷回声,泪水顺着鬓角滑进耳朵,像偷偷溜进的雨,把羞愧和疼痛一起淹没。
我在半梦半醒间听见细微哭声,害怕得像羊羔被野狼咬住脖子般,发出临死前断断续续呜咽。那声音贴着墙根爬进来,钻进耳朵。我惧怕被妖怪发现,便急匆匆把被子拉过头顶,缩成小小一团。
被子上有阿妈和太阳公公的味道,带着残留的暖意,我又慢慢沉入美梦。
长大我才明白,那不是妖怪嚎叫,是母亲在哭:她细碎残破的哭声轻得仿佛一碰就碎。她离我不到两米,肩膀一抖一抖,居无定所、飘荡流浪。
母亲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骨缝“咔”地轻响,硬要把那声叹息攥成粉末。眼泪落枕头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发烫的花,很快就被黑夜吞没。
天一亮,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抬手胡乱抓了抓头发,又冷又短。
“妖怪快从阿爸身上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