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宴
曾亮从姐姐口中得知，如今的刘瑞发风光无限，便打趣道：“当年你要是跟了他，他就是我姐夫了。”
曾倩佯怒：“臭小子，没大没小！”
眼瞅着离村子还有七八百米的距离，曾亮突然喊道：“姐，停车！”
曾倩不知何故，紧急刹车，望向曾亮：“咋了？”
曾亮说：“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吧。”说着便下了车。
曾倩似乎明白了弟弟的忐忑，没有多问，先行开车回了家。
曾亮站在路边，环顾四周。
此刻，夕阳正沉沉坠下，小村庄浸在余晖中。屋顶上的炊烟袅袅升起，一如五年前一样，轻飘飘，在橙红色的天幕上，淡淡散开。
曾亮深深吸了一口气，跺跺脚，迈步往村里走去。
其实，在高铁上，曾亮对曾兴国还是有极大的埋怨。
但是，得知赵梦的成长历程后，他突然觉得，曾兴国虽然不是亲生父亲，却给予了他无尽的父爱，与赵梦相比，他是幸福的。
这一刻，他心里轻松了许多，脚步也轻快起来。
曾亮家就在村头，他远远就看见了路边两个身影，那是父亲和母亲在等他。
快到跟前时，母亲急急地迎上来，埋怨道：“都到家门口了，咋还下车了呢？”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曾亮说道：“在车上坐的时间长了，脚麻，我下来活动活动。”
曾亮跟着母亲来到父亲跟前，低着头，小声喊道：“爸。”
曾兴国狠狠抽了一口烟，问了一句：“回来了？”然后转身就回家了，曾亮跟在后面，看见父亲做了一个擦拭眼睛的动作，他敏锐的感觉到父亲流泪了。
曾倩正在屋里忙着布置饭桌，饭菜不知道热了几次才保持热气腾腾的状态。
曾亮的奶奶早已经就座，看见曾亮进屋，急忙欠身：“小亮啊，你咋才回来？奶奶可想你了、、、、、、”话没说完，老人家哽咽着擦眼泪。
曾亮见状，急忙上前，挽住奶奶的胳膊：“奶奶，快坐好。”
一家人都在抹眼泪，曾倩一边端菜一边说道：“见不到人，你们抹眼泪，见到人了，还抹眼泪，快别这样了，高兴点吧。”
奶奶摸着曾亮的脸，絮絮叨叨说：“在外面吃不惯吧？你看，瘦成啥样了？真让人心疼。”
这一顿家宴气氛很微妙，曾兴国没有动筷子，吩咐曾倩拿酒，周文兰斥责道：“你还在吃药呢，不能喝酒。”
曾亮快速瞄了父亲一眼，然后转移视线，问母亲：“俺爸咋了？”
周文兰瞅了一眼曾兴国，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喝酒把肝都喝硬了，还要喝，再喝就没命了。”
曾亮心里猛地一沉，他没想到父亲的情况会这么严重，便问道：“去医院查了？”
曾倩接过话：“早查过了，酒精性肝硬化，医生说必须戒酒，要按时吃药，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曾亮这才想起来，先前，姐姐不止一次跟他提过父亲身体不好，他都没当回事，还以为姐姐用老套的法子骗他回家。
想到这里，曾亮心中生出愧疚感，他低下头，用脚搓着刚才掉到地上的一根鸡骨头。
曾兴国不愿意家人提他的病，有点恼：“是人就会生病，整天叨叨啥？”说着，饭也不吃了，直径走进卧室，没好气的躺下。
曾亮奶奶叹了口气，说道：“小亮啊，古话说得好，生的放一边，养的大过天，你爸虽然不是亲的，可是他把你们姐弟俩从小养到大，不容易啊，你们自己说说，他没有亏待过你们吧？人呢，要将心比心，现在他生病了，你们可不能不管他啊。”
曾倩将一块挑干净刺的鱼夹给奶奶，说道：“奶奶啊，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我们会给你儿子养老的。”
周文兰见曾兴国没吃饭就去躺着，她便明白他又肚子痛了，于是赶紧放下碗筷，也进了卧室。
坐在客厅的曾亮已经无心吃饭，他支棱着耳朵听着卧室里的动静。
周文兰从药瓶里倒药的哗啦声如同一串炮仗，在曾亮心上炸开。
曾亮掏出手机，在网上搜索关于肝硬化的资料，“酒精性肝硬化：肝病晚期、不可逆阶段。”这一行字出现在曾亮眼前。
曾亮先前对父亲的种种埋怨迅速融解为恐惧，溺水般的窒息感袭来，这种窒息感不是掉进水里，水从口鼻灌进去，而是水从体内涌上来，漫过心，扼住喉、、、、、、
过往的记忆碎片如同走马灯闪现：
小时候，他骑在父亲的肩头，父亲故意晃动身体，问他怕不怕。
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时，父亲悄悄松了手，看见儿子摔倒，父亲笑得很大声。
高考前夕，一向节俭的父亲给儿子买了一双名牌运动鞋。
、、、、、、
这五年来，曾亮一直被梦魇折磨着，他整日自怨自艾，觉得自己过得很痛苦，却不知道，父亲在经历着真正的痛苦。
曾亮预演过很多次与父亲和解的画面，他以为会像影视剧里面那样，爷俩喝一顿酒，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就可以既往不咎。
可眼下，父亲不能喝酒了，面对父亲，曾亮似乎也张不开嘴说知心话。
他又想到这一次回家的动机，甚至都不是为了父亲，他的愧疚感更深了。
这顿家宴并没有想象中的温馨，因为曾兴国的离席而草草结束。
曾亮将姐姐叫到院子里，低声问：“姐，咱爸去哪个医院做的检查？”
曾倩回答：“县医院，市医院，都去了，医生说目前阶段只能吃药维持，若是症状加重，到了终末期，唯一的办法就是肝脏移植。”
曾亮脑袋嗡的一声，器官移植这么戏剧性的情节竟然发生在他们家，而他素来是反对器官移植的。
想当年在大学的时候，同学们曾经讨论过一个问题，假如长辈生病需要进行器官移植，比如肾脏移植，作为晚辈，应不应该捐献器官。
曾亮的观点是，他不赞同健康人捐献器官。在他看来，身体一旦缺失某个器官，必定会影响健康，这种牺牲他人健康的事情非常不人道。
曾亮当年的观点受到了某些同学的批判，说他没有人情味。
而现在，他在得知父亲需要进行肝脏移植时，第一个念头就是要给父亲捐肝脏。
可是，他又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他不是亲生，未必能配型成功。
曾亮喃喃道：“肝脏移植、、、、、、”
曾倩说道：“我和咱妈都做过配型了，都不匹配，咱奶奶快九十了，还嚷嚷要凑热闹呢。”
曾亮失望道：“可惜咱俩都不是亲生的。”
曾倩叹息道：“我觉得，就算你配型成功了，咱爸也不会同意你捐肝，他最疼你了。”
此时此刻，曾亮已经不再纠结自己是否亲生的了，他只想让父亲多活几年。
回家后的第一晚，曾亮彻夜难眠，他在网上搜索关于肝脏供体和手术费用。
次日一早，曾亮在院子里望着西墙根陈旧的木梯子发呆。
西边是陈福顺的家，他们仅一墙之隔。
曾亮小时候，天天给陈福顺送饭，时间长了，也有犯懒的时候，于是他就踩着凳子爬上墙头喊道：“叔，吃饭了。”随后，便把饭菜递过去。
曾兴国不止一次嫌曾亮懒，却默默地做了一个木梯子，放在西墙根，梯子总比凳子高些，曾亮爬起来更方便。
曾亮沉浸在回忆中，曾兴国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说道：“你刚离开家那会儿，我去问过他，他对天发誓不是他举报的。”
曾亮小声说道：“都过去了，还提它干嘛？”
曾兴国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对不起，他的死，跟我有很大关系。”（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