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谢恩之后，看了看礼单，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敢开口。
朱元璋皱眉道：“君无戏言，怎么，难道你还怕朕言而无信，舍不得赏赐给你么？”
张升忙道：“微臣不敢，只是这两件宝物太过贵重，微臣实在不好意思向圣上讨要。”
老皇帝正感诧异间，撇眼看到宋忠抿着嘴，一副想笑却又不敢笑的样子，便问道：“宋忠，莫非你知道，这小子想要什么？”
宋忠拱手道：“皇上有所不知，当日抄没周保家产时，自从搜出了七星刀和钨金环锁铠后，忠勇伯便对其目不转睛，爱不释手，直到离开周府时，方才依依不舍地将其封存入库。”
朱元璋闻言，不禁失笑道：“朕还道自己年老眼花，刚刚漏看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原来只是一把刀和一副甲而已，你若是能替妙锦做主，尽管赏了你们便是。”
张升不由一怔，试探着问道：“圣上可知，这七星刀和钨金环锁铠的来历？”
朱元璋淡淡道：“怎么，你这是在考校朕？”
张升大惊，忙解释道：“微臣不敢……”
朱元璋手一摆，道：“无妨，朕今日心中欢喜，不与你计较。”顿了顿，续道：“传闻这七星刀，长不过尺余，上有七宝嵌饰，能够削铁如泥，是汉末司徒王允的传家宝；钨金环锁铠，则能刀枪不入，是奸雄董卓的护身之物。更有意思的是，据说世间唯有七星刀，方能刺穿钨金环锁铠，也不知是真是假。”
张升拱手道：“皇上果然博闻广识，微臣佩服，只是七星刀也就罢了，您为何会对钨金环锁铠也毫无兴趣？”
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便会意道：“难怪你先前没有敢开口讨要，原来是在担心，朕会留下宝刀和宝甲护身，是也不是？”
张升颔首道：“是，微臣确有此疑虑。”
朱元璋微微一笑，傲然道：“朕是天下共主，放眼四海之内，九州之间，还有谁配做朕的敌人？又有谁能到朕身边行刺？朕要这宝刀宝甲，何用之有！”
饶是老皇帝已然风烛残年，精气神大不如前，这番话说的更是有些过于自信，然而这份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还是深深震撼到了张升，也瞬间让其想明白了一件事：怪不得锐不可当的纯钧剑，朱棣能够毫不吝惜的加以赏赐，原来这位燕王，和他高傲的老子一样，早已将自身视作天下无双的利剑、坚不可摧的宝甲。
念及于此，张升也不禁为之折服，由衷的说道：“皇上威武霸气，原来是微臣太过浅薄了。”
朱元璋道：“无妨，你久在行伍，自然会将刀剑宝甲看得很重。”说着讳莫如深的笑了笑，又问道：“再者说来，正所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你若是与朕有着同样的心思，才着实麻烦，是也不是？”
张升心中一凛，忙躬身道：“微臣生来没有大志，若是能做一只鸿鹄身边的燕雀，便已是三生有幸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尚宝监领取你要的物事吧。”
等到张升谢恩告退后，朱元璋问道：“这几日据你观察，张升可有何异动？”
宋忠道：“自从领了皇命后，忠勇伯便始终致力于查抄几个犯官的家产，以及审问他们的家人，即便是在自己府中，也只接见了长兴侯这一位客人，除此之外，便再无任何可疑之处。”
朱元璋哂笑道：“耿炳文也没什么可疑的，他的侄子犯了罪，上奏章请罪还嫌不够，竟然还跑到张升那里示好，以此来向朕表明忠心，真是年纪越大，胆子越小。”
宋忠心道：这有什么稀奇，如果不是像他和东瓯王那样，事事谨小慎微，瞻前顾后，又哪里还能留得性命？但他却丝毫不敢显露，而是陪着笑赞颂道：“皇上说的是，长兴侯着实是多虑了，皇上宽厚仁慈，本来就没打算因此牵连到他。”
朱元璋道：“不错，耿炳文善守不善攻，朕自是要留下他，也好让允炆以防万一。”随即又道：“皇太孙对张升很是器重，日后说不准会让他统率大军，因此朕方才故意提点，让他不要生出非分之想。”
体察到圣意的宋忠，当即拱手道：“还请皇上放心，微臣会为您和皇太孙殿下，监视忠勇伯的一举一动。”
从尚宝监领取了宝刀宝甲后，心满意足的张升，过了左顺门，正打算出宫，春和宫的太监沐敬，便一溜小跑的赶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喊道：“留步！忠勇伯请留步！”
张升拱手道：“不知沐公公唤我何事？”
沐敬喘了两口粗气，这才说道：“不是奴婢，是皇太孙殿下。”
说着指了指皇宫的西南方向，沐敬又道：“殿下此时正在御马监，请您过去叙话。”
张升心道：皇太孙虽然体型匀称，但却和我那妹夫一样，向来是喜静不喜动，平日里极少骑马射箭，今天怎地想起去御马监了？可又不好就此多问，只得笑着说道：“既然如此，也不好让殿下多等，还请沐公公头前引路吧。”
于是沐敬伸手一引，便与张升一前一后，经过西华门和西上南门，来到了御马监的所在。
两人尚在大门之外，里面健马的嘶鸣，便已清晰可闻，而且不知为何，张升竟觉得这声音有些似曾相识。
到得宽阔的院中，只见皇太孙朱允炆，居然正拿着刷子，亲自给一匹白马洗澡，张升赶忙快步上前，行礼道：“微臣参见殿下！”
朱允炆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停下手里的活，边继续洗刷，边笑着问道：“忠勇伯免礼，你可还识得此马？”
张升定睛看时，这才发现眼前的良驹，正是那匹与自己颇有渊源的乌珠穆沁白马，不由惊道：“这是……”
朱允炆呵呵笑道：“不错，当日燕王得胜归来后，便将此宝马进献到了宫中，据说它能四蹄生风，日行千里，也不知道是否属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