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慕容妱澕与云苏也有所耳闻,北境亦常有祭祀之传统,这杏花泉,或许便是他们此行中所遇到的一份神圣馈赠。
香气越发近了,那味道淡雅清幽,似糯米,又不似糯米那般甜腻,倒像刚蒸熟的蕨菜糕,带着山野的清冽。
云苏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若是春天,这该是何等光景,满树繁花,落英逐水,怕是不输江南。”
慕容妱澕望着那树那泉,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边上微微弯着腰,轻轻一点泉水,感受着那股温暖居然能从指尖传遍全身。她似在思索着什么,觉得这泉水真是神奇,冬末时节,竟能如此温暖,还滋养出了早杏,怕不是吐护真水的精灵所化吧?
慕容妱澕举步上前再近些,俯蹲身细看那方琉璃般的杏花泉。
泉面水汽氤氲,蒸得周遭数丈生机盎然,几片粉白花瓣浮沉其间,泉水清澈得能照见人眉目,甚至连天上流云的影子都一并收在眼底。她背后,那株老杏树正开得恣意——明明冬末时节,本该是草木枯寂,瞧那远处山阴尚覆残雪,此方寸之地却因温泉地气,化出一片早春。
枝头繁花似锦,胭脂万点,压得苍劲的虬枝微微垂首;水中倒影摇曳,虚实相映,竟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影,恍如世外桃源。
她似乎已然看得痴了,竟一时忘了身在何处。正觉口干舌燥,想掬一捧泉水润喉,以解燃眉之急,忽有袍角掠过泉井边,倒也能惊起一圈涟漪,便见水面多出一张脸荡漾重叠——那脸清丽出尘,头上簪着杏花,额间点着杏花钿,正含笑望着她。
“小娘子,你在做什么?”声音温柔,如泉水流过石隙。
慕容妱澕吓了一跳,呼喊着猛地抬头,又低头看水,再看眼前人,心中暗啐:原来是个活人!
唯见那女子不言不动,静静地立在一株苍老的老杏旁,身上穿着叶青色长袍,此袍右衽扣钮,自成一格,且袍身宽大,一看就便于骑射。衣缘处,以手工缝绣的织金缎边,针法细腻,金线闪烁,更显华贵。
袍角之处,亦见匠心。五色丝线掺以银线,绣出繁密的杏花重瓣,栩栩如生,针脚间隐见手工缝缀的拙朴意趣,在冬末斜阳的映照下,隐隐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与身旁的老杏树遥相呼应。周围皆是草原冬日的严寒,枯草在朔风里瑟瑟低伏,残留斑驳霜雪未消,添几分荒寂,然这旷野尚是一片灰褐,便是老杏树枝和女子衣袍上的杏花,在荒寂草原上未及春天便已绽开,更显生机勃勃。
她腰间束着银饰绦带,银片捶揲成细草与云朵相间的式样。发间半挽半垂,青丝如瀑,偏偏无须更多点缀,斜插一支杏花银簪,簪头花蕊微颤,银饰闪烁,与衣袍上的杏花相映成趣。发间还点缀着几颗珊瑚珠,更添几分妩媚。随着她轻轻转身,云片与珠玉各自相击,发出细碎清响。此女子装扮,或许正是这一地域的特色。
杏花,在洛阳被称为“及第花”,象征着科举荣耀与仕途理想,亦寓田园牧歌之淳朴。此女子立于杏树旁,莫非与这“及第花”有着不解之缘?或许她心中也怀揣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
那模样,既有画中仙子的清雅,又带着几分草原女儿的大气,像是谁家用珊瑚与银器养出来的贵人,又像是山野间自然生出的精魂。
一阵山风过,杏花香气裹着泉水清冽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慕容妱澕这才惊觉自己竟盯着对方看了半晌——从她袍角绣的杏花暗纹,到银簪上雕的杏花刻,再到额间那抹用胭脂点就的杏花妆,每一处细节都美得惊心动魄。
她心中暗叹:“‘花轻蝶乱仙人杏,叶密莺啼帝女桑’,说的大概就是此情此景吧。”忽觉这诗句或许不及眼前景致十分之一。
要论胆大,在场无人能及慕容妱澕。旁人若忽然遇见此情此景,怕是此刻都屏息凝神,敬畏这山中奇遇,唯独她敢再进一步,朗声问道:“莫非这位美丽的姊姊便是此间守护泉灵的杏花仙?”
话音未落先自红了脸。她本该敬畏这方神圣之地,可泉畔女子眉眼间流转的草原女儿的大气,又让她想起幼时听过的萨满传说——那些能沟通天地水火的"湿都根",不也常以这般超凡脱俗的姿态现世么?
那女子闻言一怔,随即仰首笑起来——那笑声清朗,惊起水边平原草地的几白骨顶雀,却又似脚下泉水一般,温柔地淌进人心里,还是免不了颤得枝头杏花扑簌簌落下几瓣,在泉面荡开细碎的涟漪。
“小娘子看这泉水看得痴了?你倒是头一个说我是杏花仙子的,还真是个有趣的妙人儿。”她抬手掠了掠鬓边簪着的杏花,腕间一只银镯叮咚作响,镯上錾着的杏花图案随着动作忽明忽暗,“我不过是这老杏树的泉娌,守着这眼圣水的方寸,看着吐护真水改了三次道,看着阳山的松林砍了又长,算起来,怕有百来年了。”她眉眼弯弯,望向慕容妱澕的目光里满是欣赏,像是看见一朵早开的杏花。
慕容妱澕被这目光瞧得有些不好意思,突如其来的夸赞羞得颊上和耳尖都泛起薄红,微微垂下头去。正不知如何应答,忽觉发间一松,不知何时落上去的一朵真杏花飘然而下,打着旋儿落在她摊开的掌心。花瓣上还带着泉水特有的清冽,却又隐约透着一丝温润,像是刚从泉眼边摘下的。
远处,云苏和白俊闻声赶来。
方才慕容妱澕那一声惊呼,惊得他二人心头一紧,也顾不得脚下残雪湿滑,疾步穿过杏林。待赶到近前,却见泉边一派悠然——慕容妱澕安然立在泉畔,而离她不远处,一匹银鞍未卸的青骢马上,斜斜躺着一个女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慕容妱澕说着话。那模样,哪里有半分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