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捷报传正逢擒二将 瑞兆呈现诞育奇儿
诗曰：
战马嘶风破敌还，辕门报喜正催鞍。
掌中凝血形如石，帐外悬弓影似鸾。
名取俘酋铭战捷，命承天意定艰难。
斡难河畔初生月，已照他年万仞山。
话说斡难河晨光浮动于水面，薄雾如纱，尚未散尽。也速该立于河岸，肩头披着昨夜残留的寒气，手中仍握着那柄随他征战的弯刀。他望着东方朝阳初升，金光洒满水面，有鱼跃出波心，溅起点点红晕，恍若战场上的血珠。身后营地已起炊烟，仆役正搬柴生火，栅栏外哨岗换防，一切如常。
忽然，一骑自南疾驰而来，马蹄踏破晨霜，扬起一路尘土。马未停稳，骑士翻身下地，喘息未定便高声报道：“报——前方大捷！塔塔儿部首领铁木真兀格、豁里不花，已被我军生擒！此刻正押解在后，不日即至！”
也速该眉头一展，目光掠过南方山脊，沉声道：“详细说来！”
骑士缓了口气，禀道：“我军趁夜潜行至塔塔儿营地，彼等毫无防备。天明时分发起突袭，一战破其营垒，斩首二百余级，俘获牛羊无数。铁木真兀格与豁里不花欲突围而走，被我军团团围住，力竭就擒。我军伤亡不过十余人！”
也速该听罢，仰天大笑三声，声震河岸。他收刀入鞘，转身对亲兵道：“传令全营，宰羊备酒，迎候凯旋将士！此战大胜，当祭告祖先！”
亲兵领命而去。也速该正欲回营，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夫人那边可有消息？”
另一名守卒上前答道：“昨夜夫人腹痛，产婆入帐，至今未出。”
也速该面色一变，当即转身，大步奔向主营。他边走边解下身上甲胄，随手掷与随从，脚步不停。铠甲落地，发出沉闷声响，惊起路旁觅食的雀鸟。
主营帐外，数名妇人正来回奔走，手中捧着热水、布巾、草药，神色紧张。帐门垂落，看不见内中情形。也速该欲掀帘而入，却被一名老妇拦住。
“汗王且慢！产婆正在接生，男子入内不吉！”
也速该皱眉道：“我征战在外，妻室临盆，岂能不闻不问？”
老妇跪地叩首：“汗王放心，夫人虽痛了一夜，然脉象尚稳。待产婆处置妥当，自当报喜。”
也速该无奈，只得立于帐外等候。他双手负后，来回踱步，不时抬头望天。天上白云悠悠，苍鹰盘旋，一切如常。然他心中却似有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忽听帐内传出一声婴儿啼哭，清脆响亮，直透帐幕。也速该脚步一顿，凝神倾听。紧接着，哭声再起，一声高过一声，竟无停歇之意。
帐帘掀开，产婆探出头来，满脸喜色：“恭喜汗王！夫人生了，是个小王子！”
也速该大喜，抬腿就要入内。产婆连忙拦住：“汗王且慢！容老婆子先收拾停当。”
也速该只得又等。片刻后，产婆引他入帐。
帐内暖热如春，羊油灯昏黄的光芒映照着四壁。空气中弥漫着血气与艾草焚烧的焦香，混杂着新生命带来的奇异气息。地上铺着厚厚的新毡，中央卧着诃额仑。她发髻散乱，面色苍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汗珠，双目微阖，呼吸尚显微弱。身侧坐着两名侍女，正以布巾蘸温水为其擦拭。
另一侧，一名年轻侍女托着一只陶盘，盘中盛着刚剪下的脐带，准备依古礼埋于帐角，以示血脉落地生根。
产婆从角落抱过一个襁褓，递至也速该面前：“汗王请看，这便是小王子。”
也速该接过，低头细看。那婴儿赤身裹于新羊羔皮之中，全身涂满羊脂以防风寒，小脸皱如老人，双目紧闭，嘴却张得老大，哭声震天。
“好响亮的嗓门！”也速该赞道，“将来必是勇士！”
产婆笑道：“汗王有所不知，这小王子落地之时，右手紧握如拳，掰都掰不开。老婆子活了六十岁，接生无数，从未见过这等奇事。”
也速该一怔：“哦？有这等事？”
他低头去看婴儿右手，果然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竟似用尽了全身力气。也速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弄，那拳头纹丝不动。他略一用力，婴儿哭声更响，拳头却仍不松开。
“用力掰。”也速该道。
产婆忙道：“不敢重使力，怕伤了小王子筋骨。”
也速该道：“我来。”
他将婴儿置于膝上，以拇指抵住婴儿掌缘，其余四指托其手背，缓缓加力。初时纹丝不动，继而指缝微张，终于将那小小的手掌掰了开来。
掌心之中，赫然躺着一块紫红色的血凝块！
那血块约莫拇指大小，形如兽类髀石，边缘圆润，质地坚实，仿佛已在掌中握了许久。帐中众人见此异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满帐寂静，唯有婴儿哭声不止。
产婆颤声道：“这……这是握石而生！老婆子幼年曾听长辈说过，远古时有圣人降世，手中握有血石，主刚烈有为，日后必成大事！不想今日竟亲眼得见！”
也速该凝视那块血石良久，面色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将血块轻轻取下，置于陶碟之中，命人取清水洗净。血水流入土中，渗不见痕。那血块经水冲洗之后，色泽愈发深红，光滑如玉，竟似一颗天然玛瑙。
帐帘掀动，捏坤太石大步跨入。他卸去征袍，仅着短褐，须发微乱，显是闻讯赶来。见也速该手中托着那血块，也是一怔，问道：“这是何物？”
产婆抢着答道：“回禀将军，这是小王子手中所握！落地之时紧握不放，掰开一看，便是此物！”
捏坤太石接过细看，面色凝重。他沉吟片刻，对也速该道：“此物虽奇，然吉凶难料。草原上从未闻此异事，恐非寻常之兆。贤弟当慎之。”
也速该摇头道：“兄长多虑了。此子降生之时，正值我大军凯旋，擒获敌酋。捷报与啼声同日而至，岂非天意？此乃大吉之兆！”
捏坤太石道：“话虽如此，然取名之事……”
也速该不等他说完，便道：“取名之事，我已有计较。”
他抱过婴儿，托于臂弯，目光炯炯。那婴儿此刻已止了啼哭，睁开眼来。那双眼瞳黑如墨，虽初生婴儿目光多浑沌，此子却似有神，直直盯着也速该的面孔。也速该心头一震，只觉那目光不似初生者迷离，反透着一股凛然之气，令人不敢逼视。
“此子降生之时，正值我擒二将凯旋。”也速该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铁木真兀格、豁里不花，皆塔塔儿部骁将，今已为我阶下之囚。此役胜而不损一卒，俘获无算，实乃长生天庇佑。”
帐中众人闻言，俱各垂首，口称“长生天护佑”。
也速该续道：“昔我父名我为也速该，因我出生时正值他擒获敌酋。今日我亦当以此为例，记此战之功。此子既生于捷报传至之日，便以俘酋之名为之——就叫铁木真！”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那老妇失声道：“以敌酋名为子？汗王三思！这……这恐招怨魂缠绕，于小王子不利啊！”
捏坤太石亦变色道：“贤弟慎之！草原之俗，取名或取日月星辰，或取猛兽山川，从未有用敌将名为子者！铁木真兀格虽败，其魂魄未必服帖，若阴灵附名而入，恐害小儿性命！此非危言耸听，实乃古训！”
也速该冷笑一声：“我胜彼败，其魂归我辖制，何惧之有？彼不能保其部众，不能守其土地，连自身皆为阶下囚，焉能扰我亲子？况且——”他顿了顿，环视帐中众人，“我以此名命子，正是要后世子孙铭记：蒙古之兴，始于征伐；孛儿只斤之盛，起于刀兵。此子若承此名，必承此志！”
捏坤太石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不再劝阻。
帐外忽有人接口道：“好！好一个‘承此名者承此志’！”
众人回头，见一老者拄杖而入，正是族中长老脱朵延。这长老年过七旬，须发皆白，历事四代汗王，在族中威望极高。他缓步行至近前，俯身细看那婴儿片刻，又看了看也速该手中那块血石，点头道：“此子降生，手握凝血，形如髀石。髀石者，蒙古孩童戏耍之物，亦为征战之人占卜吉凶所用。今握此而生，主其一生与弓马为伴，与征战为伍。好兆！好兆！”
众人听长老如此说，面色稍缓。
脱朵延又道：“至于以敌酋为名，汗王既已决断，老朽不敢多言。只盼此子长大成人，不负此名，亦不负此石。”说罢，拄杖转身，缓缓出帐。
也速该目送长老离去，复将婴儿高高举起，朗声道：“吾子名‘铁木真’，以记擒铁木真兀格之役！自此入谱，列我孛儿只斤氏之后！”
诃额仑在毡上微微侧头，听清夫君所言，嘴唇轻动，似欲说话，终是未出一声。她望着那个被命名为“铁木真”的婴儿，眼神复杂，既无欢喜，亦无悲戚，唯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冷寂，如深潭之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也速该见她疲极，不再多语，命人添炭加温，换新毡覆体。又唤乳母入帐，将婴儿裹入羊毛襁褓，抱至角落小床安放。那小床由老匠人连夜制成，四足雕作狼首之形，寓意护佑幼主，震慑邪祟。
消息传出，族中众人纷纷前来道贺。有人献牛羊，有人赠银饰，有人送孩童衣物，皆置帐外，由仆从一一登记收纳。也速该一一谢过，却不设宴款待，只令宰羊煮汤，分食众人。众人知其刚历征战，又逢妻室分娩，体谅其简，并无怨言。
数日后，也速该召见随军带回的数名俘虏。其中有一女子，年约二十，眉目清秀，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显是常年劳作之人。此人通晓草药，曾于战后主动为伤卒敷药止血，举止沉稳，言语得体，不似寻常俘虏畏畏缩缩。
也速该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跪地答道：“奴名阿兰忽都。”
“何处学得医人之术？”
“奴父曾是部中巫医，自小跟从，略知皮毛。父亡之后，便以采药为生。”
也速该点了点头。他本无意纳妾，然塔塔儿女子入营为婢，属战利常例。此人既能医病，又性情温顺，留于帐中可助照料产妇与婴孩。且其出身卑微，无族势可倚，不会引争端。
“从今往后，你入我帐为侧室，不必为奴。”也速该道。
阿兰忽都叩首谢恩，久久不起。
也速该命仆妇为其更衣梳发，安置于偏帐。数月后，此女果有身孕，后产一子，取名别勒古台。此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合撒儿此时已三岁有余，能行走言语。每日清晨由乳母携出，在主营帐前草地上嬉戏。他生性好动，尤喜玩弓箭模型，常以树枝作箭，射草靶为戏，口中模仿马嘶箭啸之声，惟妙惟肖。这一日，他见乳母抱着新生婴儿出帐晒太阳，好奇凑近观看，伸手欲触那婴儿的脸。
乳母轻轻拦住：“小主子，这是你兄弟，叫铁木真。不可惊扰。”
合撒儿歪着头，重复道：“铁木真？这名字好奇怪，像敌人名字。”
乳母笑而不答，只将他轻轻推开。
时光流转，春去夏来。斡难河水量渐丰，两岸草场转绿，牛羊遍野，马群如云。铁木真日夜啼哭，声如洪钟，邻帐人家夜夜皆闻其音，无不称奇。乳母向也速该禀报，说此儿食量极大，一夜需喂三次奶，醒来必哭，非抱不能止，然体健如牛，少病无灾，满月之时体重已翻倍。
也速该闻言大喜，亲自抱子至河边，试其胆气。草原旧俗，婴儿哭声越响，将来胆气越壮。他将小儿高高举起，面向朝阳，令其放声大哭。铁木真果然不负所望，放声长号，声震林木，惊起河边群鸟，扑棱棱飞向天际。岸边牧童见此异状，纷纷驻足围观，皆啧啧称奇。
一老牧人叹道：“此儿非寻常之人！老朽活了七十岁，从未听过如此响亮的婴啼。昔有传说，苍狼白鹿之后，必有握石而生者，统御八方。今日看来，莫非……”
也速该听而不语，只将儿子抱得更紧。
某夜，月明如昼。铁木真熟睡于小床之上，乳母守在一旁，就着灯光缝补衣物。忽见那婴儿右手微微动弹，似在梦中抓握什么。乳母心中好奇，轻轻揭开襁褓查看，竟见那掌心之中又聚起一小块血痂，形如米粒，色泽暗红，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乳母大吃一惊，不敢声张，悄悄以布蘸温水擦拭。那血痂触水即落，脱落之后，掌心光滑如初，仿佛从未有过异状。乳母心中惊疑不定，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乳母悄悄将此事禀告诃额仑。诃额仑静坐良久，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莫再提此事。让他好好长大便是。”
乳母诺诺退下，从此再不敢提起。
也速该归帐时，见妻神色如常，问起儿子近日情形。诃额仑只道：“吃得好，睡得香，就是夜里哭得厉害些。”
也速该满意，不再追问。
一日，也速该携子至祖庙祭告先人。那祖庙为草木结构，顶覆兽皮，内供历代祖先牌位，香火常年不绝。也速该焚香叩首，禀告道：“今日携新生子铁木真，来见列祖列宗。此子生逢我擒二将之时，掌握凝血之石，命名承征战之功。望诸先灵庇佑，使其成长康健，勇毅过人，不负此名，不负此族！”
言毕，将婴儿轻置于祭台前的毡垫之上。铁木真睁眼四顾，忽咧嘴一笑，口水流出，滴于毡面，在火光映照下晶莹发亮。也速该见之大喜，以为吉兆，叩首再拜。
归途中，他对随行亲信道：“我观此子眼神，不畏光，不避人，见马不惊，闻鼓不惧。将来必非常人。”
亲信皆躬身称是。
夏末秋初，部落一年一度的大狩猎开始。也速该率众出猎三日，获鹿二十余头，熊一头，野猪数头，满载而归。归途中经过昔日与塔塔儿交战的旧战场，但见昔日交锋之地已长满新草，野花遍地，蜂蝶飞舞，唯有几处焦土尚存，乃是焚毁敌营车辆留下的痕迹。也速该驻马良久，望向南方，若有所思。
“篾儿乞人可有动静？”他问。
随行亲兵答道：“哨探每日巡至百里外，未见骑踪。想来是畏我兵威，不敢轻举妄动。”
也速该点头：“暂且安宁。然不可松懈，传令各部，加强巡哨。”
入营之后，也速该先至妻帐探望。诃额仑已能起身行走，正坐于帐前晒太阳，膝上摊着一张羊皮卷，似在辨认上面刻划的符号。合撒儿在一旁用石块堆砌城垒，口中念念有词，正演练攻守之戏。铁木真在摇篮中酣睡，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一切可好？”也速该问。
“都好。”诃额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头继续看那羊皮卷。
也速该也在她身旁坐下，看着三个儿子——一个在玩，一个在睡，一个尚在腹中未出世。家宅安稳，部众归心，战功已立，子嗣降生。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仿佛这些年奔波征战的辛苦，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数日后，也速该召集工匠，命打造一辆坚固的马车，准备长途之用。有工匠问其故，也速该答道：“待秋高马肥，草黄畜壮，我要带铁木真去弘吉剌部走一趟亲戚。”
工匠领命而去，日夜赶工。
秋初，草色渐黄，天高气爽。铁木真已能抬头，见人即笑，露出一口粉红的牙床，模样甚是可爱。一日，也速该抱其至河边，教他识水。小儿见河水流淌，波光粼粼，伸出小手拍打水面，溅起朵朵水花，咯咯笑个不停。也速该哈哈大笑，将他高高举起，对着滔滔河水喊道：“看！这是斡难河！你的河！你的地！将来这整片草原，都是你的天下！”
婴儿似懂非懂，双手挥舞，口中咿呀有声，仿佛在回应父亲的豪言。
夕阳西下，父子二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河滩上。远处营地炊烟袅袅，牛羊归圈，铃声悠悠。合撒儿骑着一头小毛驴从远处奔来，远远地挥手呼喊。诃额仑立于帐前，望着这一幕，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愁容，只是静静地看着。
也速该抱着儿子走回主营。路上，他忽然觉得手中一沉，低头看去，只见铁木真右手再次紧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隐隐有血丝渗出。
他心中一紧，急忙掰开那小手——掌心空空如也，唯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弯如半月，在夕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也速该怔怔地看着那道痕迹，久久无言。
片刻后，他将儿子搂得更紧，加快脚步，走向那灯火通明的营帐。身后，斡难河水依旧滔滔东流，不舍昼夜。
正是：
掌中凝血现奇徵，啼震穹庐四野惊。
名取敌酋铭战捷，他年逐日看鹏程。
毕竟铁木真日后如何成就大业，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