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平居然吓了一跳,站了起来,又萎靡地坐了下去。
老奎摸索着拉了一张木头凳子,坐在他对面。
“我刚才跟你说,我可以把《道德经》、《圣经》、《金刚经》、还有《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以及各种你知道的或者不知道的经典倒背如流,甚至只要我愿意,从幼儿园到大学的任何一本教科书我都可以背诵如流,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周本平嗫嚅了一下,但是没有说出口。
老奎没等他回答,继续自顾自接着说下去:“这是因为,只要我想到哪一本书的时候,只要我冥想一下,我就可以听见一个声音在我耳边朗诵它们,我只要照着学就可以了……”
周本平蓦然想到了那个梦境。
老奎继续说:“其实你刚才做的梦,不能算是梦,那是老梅对你进行的一个测验。”
“测验?测验我什么?”周本平终于忍不住好奇发问。
“明白地说,那是外星人对你的测验,只不过是通过老梅的手来执行而已。”老奎说,“结果,我们发现你真的就是‘原点’!”
“到底什么是原点?”周本平急躁地追问。
“听说过宇宙大爆炸理论吗?”老奎反问。
周本平想了想,说:“听说过,宇宙大爆炸,我小时候看过很多奥秘画报、飞碟探索之类的。”
说完这话,周本平心里微微悸动,两天前,他跟闻道士也说过这样的话。
“嗯,这就好,讲起来就比较通顺了。”老奎慢悠悠地说,“现在的大部分科学家认为,整个宇宙的起源是来自于一场大爆炸,发生在大约140亿年之前,整个宇宙的物质和能量都聚集在一个‘原始原子’之中,密度极大,温度极高,后来发生了大爆炸,然后所有的物质都被大爆炸急速地抛出去,形成了我们现在的宇宙……我们把那个‘原始原子’叫做‘奇点’,也有叫做‘原点’……”
周本平慌忙地摆手:“打住!老奎,赶快打住……”
老奎正讲到兴致所至,被打断得很不爽,白眼乱翻。
周本平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说:“你的意思是说,我就是产生宇宙大爆炸的那个原点呗?”
老奎咧嘴笑了:“我是先给你讲述一下故事背景,你以为就凭你这一百多斤肉骨头,就能爆炸出一个宇宙,想得美!”
周本平愤懑倔强,缓缓地发问:“那么,我到底是哪种‘原点’?”
老奎似乎又是很慎重地琢磨了一下,斟酌着词句,慢慢地说:“我们刚才说过,现在的宇宙,是从一次爆炸中产生的,大爆炸的起源,就是一个原始原子,也称为‘原点’。从这理论上来说,现在宇宙之内所有的星系、星球、元素、生物,包括地球人或者外星人,都是来自于同一个原点,这个你能理解么?”
周本平想了想,说:“差不多。”
老奎接着说:“理解就好……所以从这个道理来说,目前我们地球上的自然现象,包括物理、化学、动物、植物,各种知识,也都是源于同一个最原始的原点,这个道理也可以理解吧?”
周本平说:“可以。”
老奎说:“好,理解了上面两个问题,那么下面这个问题就不难理解了……除了自然现象之外,我们地球人类的各种社会现象,也都是起源于同一个最原始的原点而形成的,对吧?”
周本平琢磨了一下,沉吟着说:“如果说,前两个道理都成立的话,那么拓展到社会现象,也可以算是成立。”
老奎兴奋地一拍手:“这就好说了,你要知道,在我们这个地球上,人类是唯一具备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的生物。而这两个属性的产生,都是源于一个最原初的起始点,而这个造成大爆炸的原点给宇宙之中每一个物质与能量都打上了无与伦比的基因烙印,也包括我们地球人在内,人类无论是从事自然活动,还是社会活动,都无法摆脱这个原点基因的支配……”
周本平有点糊涂了,说:“你能不能说明白一点?”
老奎想了一下,说:“简单地说,我们每一个具体的人,每天做的任何事情,都是由一个原点引发的,比如说,象牙山的一只蝴蝶扇动一下翅膀,会引起乌鲁木齐的一场沙尘暴,那只蝴蝶,就是引发事件的‘原点’。”
周本平不禁哑然失笑,说道:“我去,这他妈就是蝴蝶效应啊,你个老瞎子看不见电影,可别以为我也没看过电影啊?”
老奎怅然长叹一声:“我就知道很难让你心服口服,你是个略有小聪明,但是自以为是的家伙,我简直怀疑为什么你会是这一次的‘原点’。”
这一下周本平又有点糊涂了:“什么叫‘这一次的原点’?”
老奎说:“一个原始原子的爆炸形成了大宇宙,造成了星云,星系,恒星,行星,空间和时间,这是大宇宙;一个蝴蝶扇动翅膀,造成了气流的微弱变化,造成对流,造成了沙尘暴或者大暴雨,这是小宇宙。你看到的这两者之间千差万别,但是我能看到的是毫无差别的一致性的模式,或者说,模型。”
“人类每一个具体的活动,都可以在模型上视为是一次‘小宇宙’爆发形成的过程。而每一个引发原点,都会对应着宇宙大爆炸的原始原点、每一次细节而具体的事件的触发原点。”
周本平沉默了,他并不是个天资愚笨的人,虽然老奎的话显得牵强附会,甚至胡说八道,但是他还是琢磨到了一些非同寻常的意味。
“好吧,就算这一次我可以成为那个什么原点,那么我们将要引发的事件是什么呢?”周本平还是带着揶揄的情绪问道:“是沙尘暴?还是流星雨?还是二大妈家生了一大胖小子?”
“这一次……”老奎缓缓地说:“是‘时间重置’,你听说过没?”
周本平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瞬间静止,停滞了几秒之后,才猛烈地恢复跳动。
老奎当然看不见周本平脸上的大汗淋漓,只是追问了一句:“时间重置,你听说过没?”
周本平强忍着惶恐,尽量平静地问:“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引发时间重置?我怎么样才会引发时间重置?”
老奎嘿嘿笑了一声:“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周本平说:“你居然说你不知道?”
“当然,难道我必须知道吗?”老奎有点猥琐地笑着:“一只蝴蝶可以引起一场暴风雨,难道你要去问那只蝴蝶为什么要扇动翅膀吗?一个原点的大爆炸会形成如此庞大的宇宙,难道你会去问那个原点,它为什么要爆炸?”
周本平顿时语塞。
老奎的话虽然强词夺理,但是绝对条理清晰,符合逻辑,无从反驳。
老奎嘿嘿笑着,又说了一句:“别问为什么。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就是自然而然发生的现实,而你只不过在无限宇宙的时空排列中,凑巧被排到了原点的位置上而已……想想你刚才讲的那个梦吧!”
周本平的脑海里一时间混乱至极。
对于周本平所受的教育程度和知识层面来说,他可以试着去自我分析一下这个梦境的含义。
很明显,由所有人类汇聚成的河流,隐喻的就是“时间”。
无论是在物理学,还是在文学之中,都有用“河流”比喻“时间”的例证。
只不过,文学中是一种修辞手法,物理学中,描述的是“时间无休无止,永恒向前”。
当你在时间的河流中随波逐流的时候,你的时间和其他任何外人的时间没有什么不同,游在前面的人比你先出生,当然原则上也会比你先死去,每个人的时间进程是一致的。
就像河流是一条线一样,每个人的时间都是一个维度,你既不可能回溯过去,也不可能穿越未来。
但是,如果有一个巨大的外来力量把你从一条单向线的时间维度中拉起,让你向后回溯,或者向前漫游,当你重新沉入河流之中的时候,你的周围依旧是那条河流,没有任何不同,但是,实际上你穿越了时间。
是这样吗?周本平胡思乱想着。
“不是穿越……”老奎缓慢地说:“是重置。宇宙之中没有穿越这回事,无论过去未来,我们都不可能穿越,只能重置……”
周本平一刹那大惊失色,颤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刚才想的是穿越?”
老奎还是嘿嘿一笑,翻翻白眼,揪了一下耳朵:“别忘了,我刚才跟你说过,我可以听到……”
周本平再次沉默了,在老奎面前,他已经觉得无能为力了。
虽然老奎是一个农村开饭馆的老瞎子,但总是让他感到无从辩驳。
但是,也正是直到这一时刻,周本平才情愿相信,老奎确实有无法解释的异常听力。
老奎又嘿嘿地笑了一声:“你知道知识分子最悲哀的是什么吗?”
周本平没有吭气。
老奎自言自语:“知识分子最大的悲哀,就是沦为逻辑的奴隶。”
周本平还是没吭声,但是心中小小地震动了一下。
老奎继续说:“简单地说,知识分子最爱问的就是‘为什么’?其实你有没有发现,很多问题,如果你省略了‘为什么’的环节,反倒会柳暗花明,豁然开朗……就像你刚才琢磨的,为什么140亿年之前,那个原始原子要爆炸呢,为什么呢?”
周本平这才叹了口气,缓缓地说:“没有为什么,它要爆炸,就爆炸了嘛。”
老奎说道:“正解!所以说,你为什么会是这次事件的原点呢?其实,根本上也没有为什么,你就是原点,不需要为什么,也不会有为什么……这就是宇宙爆发诞生的那一瞬间开始就注定了的。”
周本平浑浑噩噩地琢磨这句话,说道:“那这些跟小安失踪有什么关系呢?”
老奎这次很压抑,很沉重地说:“这个,也没有任何原因,小安需要在这时失踪,也许会在未来某个时间或空间里回归。这也是宇宙诞生的一瞬间注定的,你可以理解为这就是宇宙运行自带的程序,不需要为什么,不需要逻辑性。”
周本平喃喃自语:“那,就是所谓的冥冥中注定吗?”
老奎沉吟了一下:“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还能够找回小安吗?”周本平忧伤地问道。
“这个,关键不在于你,而在于小安自己……”老奎缓缓地解释说,“一个前提,就是小安是个什么样的人?”
“具体点儿,什么意思?”周本平愕然问道。
“具体来说就是,小安是个普通人……”老奎咂摸着说,“还是个‘六感之人’?”
周本平遽然一惊,险些跳了起来:“六感之人?小安……”
老奎说:“没错!如果小安只是个普通女孩,那么这一次失踪,也许她就真的凶多吉少了,但是如果小安是个六感之人,那么她就一定会再次出现的。是不是……”
老奎最后说的“是不是”,很明显是在追问周本平,是否承认小安是个“六感之人”。
周本平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思绪,只能颓唐地吐出一个字:“是”。
老奎似乎欣喜若狂地说:“没错,这就对了!”
“怎么就对了?”周本平问,“什么就对了?”
老奎挪动了两步,走到周本平面前,摸索着抓起他的手,激动地说:“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围绕在你的身边,忽然出现了这么多六感之人?”
一道中微子的光芒掠过漫无边际的幽冥,划过宇宙最深处的蛮荒,穿过地球轨道,正中击中周本平的眉心,炸开了他的所有思维障碍,一刹那,他的潜意识中的所有意念喷涌而出。
周本平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手指点点划划:“小安,闻道士,你老奎,还有……”
老奎紧紧握住周本平的手,慢慢地说:“没错,还有老梅……老梅是个天眼通。”
周本平颤声说道:“六感之人之中的四个,一天之内都在我身边出现。”
“没错,没错!”老奎也颤着说,“这就是你作为原点的意义,你明白了吗?你的作用就是能够聚合六感之人,别问为什么,这就是注定的!”
几乎与此同时,在距离他不到一公里的位置上,老七正在阴郁地盯着闻道士追问道:“五哥,我被人打伤了……”
老七缓缓地举起右手给闻道士看到,闻道士能够明显地看出来老七的右手有挫伤和瘀青。
“还好伤得不重!”闻道士说。
“伤得不重……”老七愤慨地说,“这是外表上看不出来,我的小臂肌肉和腕关节、肘关节都差点被捏碎了。”
闻道士不由得一惊,说道:“擒拿手……什么样的高手能弄伤你,如果论搏击功夫,我承认你比我还要厉害。”
老七面无表情地奸笑了一声:“是一个开饭馆的老瞎子,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而且,那个老瞎子,也是个六感者。”
此时此刻,周亦凡站在他俩的远处,影影绰绰地观察着这俩人在鬼鬼祟祟地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