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两点光越来越亮。
惨白的,冰冷的,像死人的眼睛。
江离把阿月拉到身后。
握紧刀。
盯着那两点光。
光在靠近。
很慢。
但很稳。
一步一步。
踩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什么东西在爬。
阿月从江离身后探出头。
“叔叔,是它吗?”
江离没答话。
他知道是谁。
除了它,还有谁能在这种黑暗里发光?
除了它,还有谁能让这整座山都在发抖?
除了它——
还有谁能让他的心口那个手印,又开始发烫?
那两点光停在三丈外。
悬在半空。
盯着他们。
然后,黑暗中传来声音。
沙哑的,苍老的,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江离。”
“又见面了。”
江离握紧刀。
“你没死?”
那声音笑了。
笑得很诡异。
笑得很阴森。
“死?”
“我说过,我是不死的。”
“一万个尸不死,我就不死。”
“那些尸死了,还有一万个。”
“在棺材里。”
“在地心。”
“在更深处。”
“它们还在,我就还在。”
“你杀不完的。”
江离盯着那两点光。
“那你还来干什么?”
那声音沉默片刻。
然后,光更亮了。
亮得刺眼。
亮得江离睁不开眼。
等他再睁开眼,那东西已经站在他面前。
三丈。
不,一丈。
就在眼前。
河主。
它真的回来了。
但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人头蛟身。
现在是——
人。
完完全全的人。
穿着黑袍。
脸很白。
白得像纸。
五官端正,甚至有点英俊。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它的。
惨白的,冰冷的,像死人的眼睛。
它看着江离。
笑了。
“怎么?”
“不认识了?”
江离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他认识。
是他爹。
年轻时的爹。
活着时的爹。
“你——”
“又穿我爹的皮?”
河主摇头。
“不是皮。”
“是你爹。”
“真正的你爹。”
江离愣住。
“什么?”
“你爹,没死透。”
“他的魂,还在我身体里。”
“在我心里。”
“在我血里。”
“在我这身皮里。”
“你要杀我,就得连他一起杀。”
“你舍得吗?”
江离握刀的手在抖。
他看着那张脸。
看着他爹的眼睛。
看着他爹的鼻子。
看着他爹的嘴。
那张嘴张开。
发出他爹的声音——
“儿,别管我。”
“杀它。”
“杀了它,爹就解脱了。”
“爹等你。”
“等你送爹走。”
江离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死了的人不能哭。
他记得。
他举起刀。
对准河主的心口。
河主没躲。
就那么站着。
看着他。
笑。
“来啊。”
“刺进去。”
“连你爹一起刺。”
“看看你下不下得了手。”
江离的刀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他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
金色的泪。
他爹在哭。
死了的人不能哭。
但他爹在哭。
因为心疼。
心疼儿子下不了手。
心疼儿子要为难。
心疼儿子——
要亲手杀他。
“儿,别犹豫。”
“爹活够了。”
“死够了。”
“等够了。”
“该走了。”
“你送爹走。”
“送爹去找你娘。”
“找你爷爷。”
“找那些等爹的人。”
江离的刀还在抖。
他下不了手。
那是他爹。
从小教他闭气的爹。
临死前还喊着“别下幽河”的爹。
困在棺材里十二年的爹。
现在站在他面前。
穿着这身皮。
被那个东西控制着。
等他救。
等他杀。
等他——
送他走。
阿月从身后走出来。
走到江离旁边。
看着河主。
看着那张脸。
“叔叔,我来。”
江离低头看她。
“你?”
“嗯。”
“我是小孩。”
“小孩杀人不算杀人。”
“小孩杀爹也不算杀爹。”
“我来。”
她走到河主面前。
仰头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双他爹的眼睛。
“爷爷,我送您走。”
那张脸看着她。
他爹的眼睛里,有泪。
金色的泪。
但他笑了。
笑得很慈祥。
“好孩子。”
“谢谢你。”
“告诉叔叔——”
“别难过。”
“爹去陪娘了。”
“爹很开心。”
阿月点头。
“我记住了。”
她伸出手。
小小的,惨白的,冰凉的。
穿过河主的胸口。
伸进去。
掏出一团光。
惨白的,温暖的,小小的光。
那是他爹的魂。
被困在河主体内的魂。
阿月捧着那团光。
吹了一口气。
光飘起来。
飘向天空。
飘向那亮起来的地方。
飘向——
他娘等他的地方。
河主的身体开始融化。
从脚开始。
往上化。
化成一滩黑水。
黑水渗进地里。
消失不见。
只剩那团光,越飘越高。
越飘越远。
最后消失在天边。
江离跪下来。
对着那光消失的方向。
磕了三个头。
阿月站在他旁边。
也跪下。
也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来。
拉江离。
“叔叔,爷爷走了。”
江离点头。
“嗯。”
“去找奶奶了。”
“嗯。”
“我们怎么办?”
江离站起来。
看着远方。
天快亮了。
山那边,有光透过来。
微弱的光。
但确实是光。
活人的光。
“继续走。”
“走到天亮。”
“走到安全的地方。”
“走到——”
他顿了顿。
“再也不用回头。”
阿月点头。
牵起他的手。
两个人往前走。
走进那渐渐亮起来的——
黎明。
身后,那滩黑水彻底干了。
那团光彻底消失了。
那个困了他爹十二年的东西——
终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