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亮还没停。
陈三更坐在槐树下,望着雨幕。雨水顺着槐树的叶子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石桌上,落在青铜灯上,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撑伞,就那么坐着,身上湿透了。
阿弃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踮着脚尖举到他头顶。
“三更哥,你淋湿了。”
陈三更接过伞,撑开,放在身旁,没有撑在自己头上。
阿弃不太明白,但没问。他蹲在陈三更旁边,也望着雨。
雨很大,打在瓦片上啪啪响,打在槐树叶上沙沙响,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一朵水花。巷子里的水汇成小溪,哗哗地流着。
“三更哥,”阿弃忽然问,“雨停了会出太阳吗?”
“会。”
“太阳出来了,花还会开吗?”
“花谢了,明年还会开。”
阿弃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院门被推开,进来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湿透的青布衣裙,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手里抱着个包袱,包袱用油布裹着,倒是没湿。
她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陈三更身上。
“你是陈家的?”
陈三更站起身。
“我是。”
女子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把剪刀。剪刀很旧了,刃口都卷了,刀柄上的木头裂了好几道缝,用铁丝缠着。
“这是我奶奶留下的。”她说,“她说,当年有个赊刀人来过我们村,赊了这把剪刀给她。谶语是‘雨停时人归’。”
她顿了顿。
“我奶奶等了一辈子,雨停了无数次,人没回来。”
陈三更看着那把剪刀。
“你奶奶呢?”
“死了。”女子低下头,“死的那天,也在下雨。她躺在床上,一直望着窗外,望到雨停,才闭的眼。”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雨声。
陈念归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水,放在女子面前。水面上浮着细细的银光。
女子看着那碗水,没有喝。
“我来,是想还这把剪刀。”她说,“也是想问问,那个赊刀人,为什么要骗我奶奶?”
陈三更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骗。”他说,“赊刀人只给人念想。念想能不能成,看命。”
女子抬起头,眼眶红了。
“可我奶奶等了一辈子。”
“她知道等不到。”陈三更说,“但她还是等了。”
女子怔住。
“为什么?”
“因为等,本身就是念想。”
女子低下头,看着那把剪刀。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锈迹。
“我小时候,奶奶经常跟我说起那个赊刀人。说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说话什么语气。她说了一辈子,说到最后,我都快以为我见过那个人了。”
她的眼泪落下来,滴在石桌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陈三更把那碗水推到她面前。
“喝了它。”
女子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她放下碗,抹了把脸,站起身。
“谢谢。”
她把剪刀留在石桌上,转身朝院门走去。
“等等。”陈三更叫住她。
女子回头。
陈三更拿起那把油纸伞,走过去,递给她。
“路上用。”
女子接过伞,撑开,走进雨里。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阿弃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
“三更哥,那把伞,她还会还吗?”
“会。”陈三更说,“她女儿会来还。”
“你怎么知道?”
“因为伞还在。”
他转身,走回槐树下。
石桌上,那把旧剪刀静静地躺着。
碗里,还剩下一点细细的银光。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