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大半冰封河面灰白如霜,裂纹纵横若蛛网,然冰层之下,见裂罅间如佩环的淙淙水声暗涌,似有活水奔流不息,就像在岸边生了泉眼,能使其水汽蒸腾,变不冻之水幽暗若墨。
忽而听见二人讨论,白俊的目光落在一支微微斜插于冰面的箭矢上,箭半截没于冰隙,半露半没半截摇颤之态,似为前人行猎所遗。他凝视片刻,忆起胡人牧者曾言:此水古称“哈尔吉”,语谓“不全封冻”。
他抬眼望那冰水相间之状,顿悟后含笑:“原是半支箭河,恰似箭入冰中,半露半隐,不得全封也,箭影与冰裂形态倒是相似。”
云苏待凝眸细看,忽有恍然:“妱妱,这箭的确不是平白无故的‘立’在水中,乃河底残存的冰层托住了它!”
白俊沉稳地捋须颔首,目光深邃:“是了,如今冬末春初,想来是河底冰尚未化尽,水面却已有部分开冻,这箭怕是前些时日坠入河中,上头冰破后沉了一半,下半截就被河底的残冰卡住,上无牵绊,下有依托,便成了这般不上不下的光景。”
慕容妱澕微微一怔,随即眸光微动,伸手触冰,只觉空气干冷,河风刺骨,然近水面处,却有微微湿寒之气扑面而来。深吸一口气,冰水混合的土腥气直入肺腑,抬头望天,天色灰蒙,日影淡薄,积雪半融为冰碴,树枝未见芽苞,一切皆显冬末之态。
她轻声叹道:“水为大地之血脉,这开河之象,向来被视为吉祥之兆,如此说来,这河看似已开,实则底子还冻着;看似可行舟,底下居然还藏着绊脚的冰棱,这前路,怕也是这般,看着春水欲初生,谁知冰碴子还埋在水下呢。”
这箭立水中,不知是福是祸,亦如前路未知。
河风吹过,船头的铜铃叮当响起,像是回应她的话。
这时,前后十余艘并行航驶的商船也陆续收帆刹住,船头的铜铃在晨风里叮咚作响,惊起岸边枯苇丛中几只越冬的寒鸦,谁人不晓前路的不安。
白俊凑过来看了看慕容妱澕手中的《水陆行程图》,捋须笑道:“这半支箭河,流经多地,沿途地势平缓,河床宽浅,故冬末虽寒,却难全冻,实为特异,吐护真水一带便也有自己的脾性,河道摆动不定,流向时东时西,上游沙金闪烁,富得流油,只有中游水势尚可。”
云苏边掌舵边凑了热闹附和两句:“瞧着确实如此,转道别处,分散各地,若到了下游,水量怕不是就只剩个底子了,走得越远,水越浅,这不,船多了,不就得挨个儿停下,缓缓地蹭过去?”
前方虽还有一段蜿蜒水路,但水面下的深浅已悄然生变。冬末的河冰返浆,白日表层虽消融、夜间仍复冻结如铁,水面看似开阔,底下却横着数道残冰,如暗礁般卡住船底。错过最佳的停靠码头的他们,被困在这进退维谷的境地——前进不得,船底被残冰托住;后退亦难,逆水行舟本就费时费力。
船,就这样静静地泊在乱流之中,显得格外孤独无助,宛如草原上失群的马,凝视着那茫茫无际的吐护真水。河风吹得船帆猎猎作响,却吹不动分毫航行的距离。
白俊望着这动弹不得的船,心疼得直叹气,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嘀咕:“这可倒好,船行至此,成了旱地的老牛,有劲没处使……”
云苏作为船舵,更贴近水面观察,听得白俊所言虽是抱怨,却也带着几分自嘲的喜感,让人听之不厌,他又不好笑出声,只低头摆弄船桨。
慕容妱澕听闻话语,只是微微颔首,凝目远眺那蜿蜒曲折的水路,继续打量两岸形势——西南山丘地势起伏,断块山地显著,东北、西南坡陡峭,北坡平缓,山顶浑圆且山体破碎,山色苍褐,枯黛如铁;阴坡之上,残雪未消,点点洁白镶嵌其间;阳坡之处,枯草已现,道尽萧瑟;东邻土护真水,河面薄雾如纱,寒水无声,更添几分冷意。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源于对边境局势的隐忧,松林千里,北连大漠,是中原王朝与北方民族交汇的前沿。松漠之地,千里苍茫,过此便又是一处新族之境。吐护真水自山中蜿蜒而下,两岸断壁陡峭,似山体破碎,行舟其间,两侧危峰如削,令人望而生畏。
良久,她微微叹息一声,似是对前路的艰难早有预感。
忽然,一阵清幽的香气随风飘来,若有若无,勾得人忍不住探寻。
慕容妱澕抬眸望去,只见似远不近处的河岸缓坡上,一株斑驳树顶赫然入目。
他们弃船上岸,循香而去,只见一棵野生山杏树映入眼帘。那树生得极高极古,虬枝盘错,如苍龙探爪。最奇的是,冬末时节,枝叶茂密,郁郁葱葱,仿佛一把巨大的绿伞;满树竟缀着星星点点的花苞——有的已然绽开,粉白相间,在残雪映衬下格外惹眼,五色斑斓,引得蝶儿在其间翩翩起舞,莺儿则在枝头欢快地跳跃,啁啾之声不绝于耳。
越走近就越能感受到那股山杏嫩叶的微苦气息,清新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也为这片荒凉之地带来一丝生机。
树旁,一汪泉水汩汩涌出,水面热气氤氲,竟未结冰。泉畔立着一块青石碑,苔痕斑驳,字迹古朴,隐约可辨“杏花泉”三字。
慕容妱澕轻抚碑文,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之色。
云苏揉了揉眼睛:“这……这莫不是眼花了?虽然是冬末时节,但是离开春还早着呢,这般冷的天,哪来的杏花?”
慕容妱澕凝眸细看,忽而轻笑:“只怕是这泉水温润,地气偏暖,滋养得这树早发了。”她顿了顿,“又或者,是老天爷怜我们困在此处,特意送一处奇景解闷。”
白俊含笑:“有些北境地域,会将地热温泉水被视为“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