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轮锁住了风潇月的身躯,却锁不住他眼中的悔恨和哀求!
半截冥月,女人垂首。海棠花瓣又开始飘飞,一双惨白的手划过风潇月的脸,替他拭去嘴角干涸的血渍。
最是温柔无限,却道别离死生。
“你无法医治我的脸,我知道。”
“……”
“你要我活着离开忘川,我也知道。”
“……”
“我更是知道,只要你在,海棠花再是炽烈,也不会杀死我。”
“你只想把我重新放到那个茧中,让我沉睡下去;直到你找到医治我的方法。”
“因为你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我会杀死自己。”
“……”
“我是不是很聪明?比你早了那么一点出手?”
“没有人知道,忘川是离火之灵的墓冢。但你一定会是唯一活着离开忘川的离火之灵。”
“因为你答应过我,你不会死的,是不是?”
晶泪珠落,是水晶兰花的欲语还休!
彻骨锥心,是海棠冥月的悲悔沉坠!
太过聪明的女人,总会有更多的悲伤。七夜雪是,香霏棠堰的那位也是。风潇月突然明白,或许七夜雪从一开始就有了死亡的明悟,而不是因为那一剑,毁了她的容颜。
男人往往很容易相信那些漂亮的女人。如果一个女人手持垂丝剑,疯狂追杀一只虫子,只是因为那只虫子,在她睡觉的时候咬破了她的脸。那么任何人都会相信,那个女人的脸绝对堪比她的生命!
至少风潇月那个时候无比确信。就像他确信七夜雪也会因为脸被毁去而癫狂自灭一样!
只是风潇月根本不了解女人,更不了解漂亮聪明又在绝境中的女人!那是他永远也无法明白的理智和决绝!
青发凌乱,白指似梳风似水;衣襟残破,泪眼如针珠如线。刹那流转,眼前的女人已然和香霏棠堰那位完全重叠,再也无法分得清楚!
女人决然转身,遥对半截冥月;一指横点忘川,零落海棠冰结。
“万灵归息--九幽冥指!”
九幽冥寒,流穿花浪。朵朵“水晶兰花”,开始在忘川河上摇曳。
每一朵“水晶兰花”,都引来了忘川的天地之罚。
盛颜忘川水,灵舞风潇月。每一朵兰花开颜,就有一滴飞红洒落;每一滴飞红洒落,就有一道穿心的刺痛,烙入风潇月的灵魂!
忘川河上,是兰花和海棠的舒卷,是寒冰与烈焰的织缠。是七夜雪不愿忘却的决绝,是风潇月无法面对的痛切!
“万灵灭寂--兰花镂冰指!”
冰镜在忘川河上漫延,冻结海棠花,直往天际的半截冥月。海棠冰结,犹如镂雕的火焰,幽冷而炽热!
惊天霹雳,猩红血电;水滚熔浆;虚生风刃。灭绝的天地之罚,瞬息直击七夜雪!
镂冰化尘海棠烈,兰花泣血;断指残点魅影缺,一眼悲绝!
“忘川魔咒,真的无法打破吗?”
血肉早已麻木,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痛楚。残留的那丝月影,也终于消失在悲伤的珠泪里。
残指如刀,血刺百千心结;飞红成幕,难却一世离别!
“那加上它,应该够了吧?”
惨白的手掌间,是一颗跳跃的心脏。那是忘川河永远不会磨灭的疯狂和绝望;那是风潇月永远无法忘却的痛苦和悲伤!
“万灵灭寂--千雪封玄月!”
忘川的天地,第一次飘起了雪花,幽蓝色的雪花。忘川河也第一次有了冰冻,深蓝色的冰冻。
甚至于海棠花也在极速褪去火红,变得凛冷幽蓝。极寒炼狱,冰封了忘川灰白的世界;极致深念,镌刻了兰花一世的芳华!
冥轮终归暗淡,相与落雪飞散。
无数乱痕,交错冰封的河面,嘲弄着无力跪倒的风潇月。十指断折,拳骨开裂,却根本破不开这深蓝的寒冰。就像当初风潇月的剑,除了能杀死几条大点的鱼以外,全然无一丝用处。
蓝冰下的七夜雪,背影依然魅惑绝世。掌中那颗枯萎的心脏,似乎还在深蓝中虚弱地跳动。涩血无法抑制,从风潇月口中喷涌而出,落在蓝冰的河面,冒出几股微弱的黑烟。
青发突狂,双眼赤芒;并指为剑,割腕血溅。风潇月没有丝毫犹豫,催动残余的离火之气,暴洒漫天血雨,覆在七夜雪身殒之处。
血落蓝冰,黑烟升腾。七夜雪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风潇月的眼睛越来越模糊。一瞬黑渊,风潇月的世界,只剩死寂。
风潇月醒来的时候,是蓝冰刺骨的冰冷,一只烈焰般的红茧静静浮在他的身侧。
一丝疲乏的笑容,终于艰难爬上风潇月的脸。他不知道“离火灵茧”究竟能护住七夜雪几丝真灵;但他的女人,至少没有从这个世界真正消失!而他风潇月,才能有信念去面对那最后的忘川横渡!
七夜雪冰封了忘川河,也推迟了天地之罚。没有人知道,风潇月是否能在这即将来临的,浑融了他与七夜雪所有因果的终极天地之罚中活下来;但他和七夜雪的传说,一定会一直流传铭刻!
忘川冥月,飞雪七夜!
银雷开始暴虐,于灰蒙天穹蜿蜒百里,汇聚灭世之柱,垂击“离火灵茧”!熔浆开始肆狂,于无名深渊嘶啸八方,催生幽冥炎魔,焚卷残舟海棠!
那是风潇月根本无法抵挡的力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那病弱的身躯,把“灵茧”完全挡在身后!
冰封中的海棠花,似在缓缓游动。当它们褪尽幽兰而再次炽烈时,一朵奇大血红的海棠花影,已于风潇月头顶垂下万千丝绦,生生旋转不息!
一念无间,银雷落散,熔浆飞天。天地之罚惊变银龙炎魔,海棠垂丝化形浴火神凤,在忘川的世界生死搏杀,不停爆裂湮灭!
那是最可怕的毁灭之劫;那是最美丽的花枯花绝!
暴烈后的宁静,总会令人无所适从,就像现在思绪混乱的风潇月一样。
“你终归是出手了。”许久之后,风潇月苦涩道。
“是,正如你所希望的那样。”
风潇月苦笑。
“这忘川的寒凉,总让人莫名烦躁。”
“因为它像香霏棠堰阴郁的深秋,海棠无法垂丝的深秋。”
“你明白?”
“我明白。”风潇月叹道。
“如果你死在了这里,我就把这个忘川的世界,葬在海棠树下。”
风潇月沉默。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些枯萎飘飞的海棠花,在忘川的寒凉中化为点点星芒,转瞬而逝。
“我是不是,真的没有心?”
当忘川的世界再无半分海棠花的痕迹,风潇月终于感受到了那极致的冷漠和无情。
那是一种介于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存在。它蔑视忘川世界的一切,欲要抹灭抗拒它的任何东西。而风潇月,偏偏就是它最为讨厌也最为忌惮的那个变化之数!
或许忘川的天地之罚,可以很轻易抹杀风潇月。只是海棠花的炽烈,使得它完全没有机会。
它曾经成功了无数次,从未有“离火之灵”走出过忘川,只是它从来无法真正逃脱“离火之灵”的阴影。
因为它只是诞生于这片灰蒙世界,想要逃离而去的一道意志。忘川是“离火之灵”最终的坟冢,也是它生来的囚笼!
所以风潇月要活着走出坟冢,而它要打碎与生俱来的囚笼!
世间很多事,总是那么奇妙。几乎在瞬间,风潇月和它就感应到了对方正是那成功的唯一契机!
“你觉得,加上那位存在过的因果和执念,你能承受得住?”
“那你觉得,加上这千万年的”离火残灵”,你又能否承得住?”
一时死寂,只剩寒凉。
“你会是最后的那一个。”
“最后的那一个,至始至终都是第一个。”
“是,但它们已经没有意识,根本帮不了你。”
“我却相信,他们那最初始的本能和最无惧的赤诚。”
残灵模糊的印记,让风潇月看到了很多东西。那是悲壮绝望铸就的万千战歌!是道道浴血不屈,从未熄灭的离火战魂!
惊雷忽再起,冥月突耀空。灰蒙的忘川世界,在倏降的月辉中颤抖不止。幽蓝冰尘在雷光中炸裂,幻化森然墓冢,笼向双目赤红的风潇月。
“来战!”它似乎,第一次有了情绪。
“那就战!”残存战血,觉醒沸腾。
狰狞雷电,割裂忘川天穹,绕缠狂暴冥月;猩红冷眼,刺破无垠血魇,凝聚百世战灵!
“忘川神罚--冥月劫雷斩!”
“万灵灭寂--兰花镂冰指!”
万丈雷茫,自冥月垂斩,劈碎九霄碧落!
水晶兰花,共血魇犹生,灵舞忘川黄泉!
兰花在冥辉中凋枯,血魇在雷光中破碎。只剩得衣衫褴褛,残血横飞!
那是超出风潇月想象的力量。若非蓝冰炸碎后纷飞的幽兰海棠,或许风潇月也已经是一道忘川的残灵了!
“你在恐惧,恐惧这幽兰的海棠花。”
“离火神洲的天地,没有人能无视她留下的海棠花。”
“她说过,我若是死在这里,这个世界会陪葬。”
“是,但绝对不会有我,并且••••••”
风潇月的瞳孔,开始收缩。
“并且你也无需用这样的方式,来扰乱你的对手。毕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离火之灵’。”
风潇月苦笑。对于一个没有人类情绪的东西,他似乎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我说过,它们已经没有了意识。如果你还不能真正凝聚这些‘离火残灵’,那走出忘川的,绝对不会是你。”
风潇月忽然大笑。
“笑什么?”
“我现在相信,走出忘川的,一定是我。”
“为何?”
“因为你会忌惮、会恐惧、会思考••••••”
除了寒凉,无人回应。
“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你已经成为了一个人,一个具有真正情绪的人••••••”
雷光漫天,熔浆地涌;风刃四起,冥月猩红!忘川的天地之罚,瞬息绝灭到极致。
“你输了!”
“万灵灭寂--千雪封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