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深藏岁月尘，炎茅谜影梦犹存。
残文碎语含幽秘，待解谜团破雾昏。
林雨初到仙人村时，终日垂首闷坐，脸上不见半分笑意。爷爷瞧着他这般消沉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伸手拎住他的后领，径直将人拽到院坝之中。
“来，看爷爷耍个游戏。”
林雨嘟着嘴巴，满脸都是不以为然。已是年过六旬的爷爷轻轻喘了口气，笑着叹道：“人老啦，身子骨早就不如从前。我十岁那会儿，身手比如今利落得多，还曾得过你高祖亲口夸赞。这是咱们祖上明清年间传下来的锻炼身体的游戏，身子切莫僵硬，懂得顺势借力卸力，才不会轻易摔伤。”
起初林雨百般推脱不肯下场，爷爷便取来墙角荆竹条轻声督促，逼着他在泥地上反复练习。爷爷守在一旁细细指点：“先往前蜷身缩作一团，肩、背、腰、臀依次贴地落地。”
同一套动作反复教习数遍，后来爷爷便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以烟杆比划动作走向，偶尔起身跺脚指明发力之处。至于翻滚腾跃这类大幅度动作，全凭林雨自己在院坝里一次次摔倒摸索。有时摔得满身尘土狼狈不堪，爷爷只在一旁含笑看着，从不会开口催促半句。
“摔倒并不可怕，怕的是摔倒之后没有勇气起身。”
说罢爷爷就地躺倒，双腿屈膝并拢，腰腿一同发力，身形稳稳直立而起。他拍去裤腿尘土：“这法子专练腿上气力，是祖辈一代代传下来的，具体名目早就没人记得了。”
紧接着又教他蛤蟆跳，俯身贴地，凝神将气息沉至丹田，屏住呼吸接连向前跃动。“体内气息万万不可外泄，气一散，浑身筋骨便会发软，这一口凝神静气，要留到紧要之时派上用场。”
更为难练的是仰面贴地，以腰腹为轴心，双腿交缠回旋，借着旋转之势借力起身。
“只练双腿远远不够，腰腹之力才是根本。”爷爷缓缓说道，“练的便是全身四肢筋骨的协调默契。”
最后一套动作，爷爷叮嘱道：“双手撑地快速前翻，半空之中借腰力稳住身形，落地之时主动顺势倒地，周身肌肉绷紧，随时能够借力变换姿态起身。”
“这些动作于当年你高祖传授于我时，名称便早已失传。”爷爷将旱烟杆在门槛上轻轻磕落烟灰，“你只需按动作要领用心苦练，名号向来无关紧要。”
彼时林雨只当这是爷爷闲来无事陪自己玩耍嬉闹，每每练得满头大汗，心中积攒的烦闷郁结也随之消散大半。日复一日坚持操练，转瞬便是将近一年光景，祖辈流传的这些翻滚起身之术，他已然练得有七八分神韵。
年关越来越近，天也越来越冷。天空飘起牛毛细雨，像冰针扎在脸上。寒风呼呼地刮，往骨头缝里钻。一夜之间，大地覆上一层厚冰。屋檐下，冰柱尖尖的，像水晶挂着，泛着冷幽幽的光。又过两天，鹅毛大雪落了下来，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两天。山川、房屋，全被白雪盖着，远远望去，一片白茫茫，像个冰雪做的梦。
大雪封门，林雨没法出门。他从箱底翻出那本神秘笔记，轻轻捧在手里。笔记还剩二十来页没读。雪光透过毛玻璃，漫进屋里，朦朦胧胧的。他坐在窗前，摊开字典，一边查，一边琢磨笔记。许多字还不认识，他借助字典，磕磕绊绊地辨认着，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眼神专注。
翻到 1979 年年关的两篇旧日记，林雨目光骤然定住，再也挪不开眼。
1980 年 2 月 5 日，农历 1979 年腊月十九，立春。
是父亲工整的记账笔迹。
“翻阅厂部《生产内刊简报》，见核算一题精巧，摘抄留存。
一九七九年一月，涉水国营炎茅酿造厂投产新品「飞天紫酱」，规格五百四十毫升每瓶。
单瓶生产成本为五位数基数：ABCDE。”
纸页泛黄老旧，墨迹深浅斑驳。
年幼的林雨蹙着眉头，目光死死锁在那串字符上，满心懵懂困惑。
窗外落雪无声，静静覆压院落，陪着他一同滞留在解不开的谜题里。
他压下疑惑，继续往下读。
“核算条件摘录：
A 为一至九最小奇数。
B 为 A 的平方。
C 为 AB 差值加三。
D 为五至九之间可被三整除之数。
E 取适配数，令该五位数可被十八整除。
本品核定供销利润率三成。
单品营收与成本差额，十位固定为八。
求单品供销纯利底数。”
一环扣一环的数理核算，对一年级的林雨而言，如同乱麻缠心。
他微微歪头，指尖轻叩桌面，满眼探究，却全然摸不透其中章法。
翻过一页，是 1980 年 2 月 6 日，农历腊月二十，阴，周三。
这篇日志，藏着更深、更晦涩的隐秘。
“今日承接厂部涉外技术配套专项台账核算。
本厂虽是地方国营酿造产业，近年承接A 国工业援建配套、R 国口岸技术互换协作项目。
因两国工业核算口径、物资计价标准、技术配套折算体系与我方国营制度差异极大，本次对账难度远超常规生产账目。
本年度涉外业务，含设备引进、工艺置换、技术资料配套、跨境物资串换四类。
外方以工业设备、精密配件作价抵资，我方以量产成品、专项调拨物资抵兑结算。
无公开货币交易，全部以物兑物、技换货模式入账。
涉外台账需参照《国营工业技术协作核算规程》《口岸涉外物资折算细则》《外援配套成本分摊办法》三本规程梳理。
需区分：技术引进摊销成本、工艺置换损耗系数、设备折旧抵兑额度、涉密资料配套折算值。
A 国援建体系偏重定额核算，R 国口岸贸易采用浮动货值折算，两套体系叠加，账目极易错位。
且外方技术配套含隐性工艺参数、核心配方移植、精密工序移植，此类涉密技术无法明码标价，只能通过成本分摊、损耗虚增、库存调差方式隐秘入账。
为合规抹平账面痕迹，需调整生产损耗、虚增辅料成本、分摊车间固定开支，用以掩盖核心工艺外流置换的隐形交易。
通宵梳理收支台账、校正换算系数、分摊隐形成本。
一日一夜伏案演算，草稿堆积满地。
终将技术置换、设备抵兑、工艺外流的隐秘账目全部捋顺、填平、合规入账。
本次涉外技术协作最终核定基准折算系数：113.94。
该系数为多重调差、摊耗、对冲后的合规账面值，其对应原始技术基底货值，为该数值的百倍。”
两篇旧日记看完，林雨指尖微微发颤。
通篇全是老旧国营核算术语、口岸调拨规则、技术配套台账，字字都是正规厂里话。
年纪太小的他，只觉得晦涩难懂、满页天书。
他隐约知道这是父亲当年的厂里账目，却完全读不懂字里藏着的惊天暗线。
村里老一辈皆是老账房、老算数能手，最擅拆解这类老式账目谜题。
他尚且懵懂，根本参不透父亲笔下技术摊销、工艺置换、设备抵兑、成本调差这些专业账目背后的深意。
再加上少年心性自尊心极强，更不愿旁人就此追问，生怕牵扯出尘封往事，碰触心底的脆弱。林雨紧抿嘴唇暗自咬牙，终究不肯开口向旁人求教。
他缓缓起身，轻轻推开半扇窗扉，裹挟着风雪的寒凉气息扑面而来。漫天大雪已然停歇，唯有零星碎雪悠然飘荡。林雨静静凝望窗外银装素裹的天地，清冷寒气涤荡纷乱思绪，内心渐渐沉静下来。
他紧攥双拳，心中暗暗立下志向：往后定要发奋苦读诗书学识，待到学识渊博之日，定然能够解开笔记之中所有暗藏的谜题玄机。
少年心底燃起满腔热忱，在清冷冬日里愈发坚定炽热。
路上的积雪已经没过小腿，约莫四十公分深。奶奶今年六十二岁，生于民国七年，身穿一件厚重的黑色棉袄，上面打着几块颜色暗沉的补丁，头上裹着一条暗红色的头巾，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爷爷比奶奶大两岁，穿着一件略显破旧的蓝色棉袍，守在家里照料牲口。
奶奶拉着林雨的手说：“娃儿，今天陪奶奶去一趟极乐山。”
林雨穿着臃肿的棉衣棉裤，戴着厚厚的棉帽和手套，点点头应道：“好，奶奶。”
两人往西南方向走。天寒地冻，一路上艰难地在雪地中前进。每迈出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把腿从积雪中拔出来。
林雨忍不住抱怨道：“奶奶，这路太难走了。”
奶奶喘着粗气说：“娃儿，坚持哈，快到了。”
积雪太厚，只能一边探路一边走。周围的树木都被积雪压弯了枝头，偶尔有雪块簌簌落下。平时只要两个小时就能走到的路程，今天足足用了四个多小时，才来到玉皇观外。
上午十点左右，大地万籁俱寂。一片洁白的世界中，唯有院墙内传来扫地铲雪的声音。走近了才看见，院内厚厚的积雪被攒到院墙外的道路两边，如两条白色的长龙。师徒三人正忙碌着，院内已显露出一块块青砖地面。
此时还没有香客过来。正扫地的方脸大叔忽然抬起头，正好碰上林雨与奶奶看过来的目光。大叔身穿一袭青色道袍，看上去单薄，却精气神十足，丝毫不显冷意。他头上束发扎着木簪子，年约四十五六，留着短须，面色红润，目光炯炯有神。
另外两名道童，一高一矮，都穿着厚棉衣。高的那个瘦脸，约摸二十岁以上，棉衣领口处有些磨损；矮的那个圆嘟嘟的脸，十二岁上下，棉衣袖口沾着些许雪渍。
大叔一闪身来到半掩的大门前，伸手轻松拉开两扇大门，目光清澈，朗声说道：“刘居士请进！”
奶奶微笑着回应：“多谢道长。”
林雨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奶奶以前来过道观几次，知道观主姓敖，名文铭，字水生。观主大约是二十年前来到这极乐山的。当时玉皇观房屋破败，神像黯淡无光，香火冷清。观里只有一位七十多岁、穿着破旧道袍的老观主，胡子花白，一直自力更生，艰难地看护着道观。
那时大叔只有二十多岁，衣衫褴褛，身边跟着一条大黄狗，流浪到了玉皇观。老观主好心收留了他。
林雨心里想着：“这大叔也是幸运，遇到了好心人。”
奶奶轻声说道：“老观主晓得各人大限到了，就把衣钵全部传给了他。不到十年，老观主就得道升仙咯。”
大叔自然接过了观主之位，自号铭水道人，外人很少知道他的真实姓名。经过这么多年的精心修缮，道观已经香火鼎盛。
曾听爷爷奶奶说，道观附近居民进山，经常看见铭水道人用偏殿内的磨盘练功。殿内还有练功房，有沙袋、绑腿与梅花桩——不过这些是不对外展示的，外人难知详情。
林雨不禁暗暗称奇。
奶奶接着说：“有一回，村民无意间看见观里的大黄狗尾巴上燃着鞭炮，铭水道人迅捷得像闪电一样，十秒不到就把狗尾巴抓到了。”
林雨瞪大了眼睛：“哇，这道长功夫好厉害！”
林雨一心想要跟道长学功夫，一则为强身健体，二则为日后能有自保之力。他将这想法告诉了奶奶。
奶奶拉着眼中满是期待的林雨，说道：“娃儿，先看道长咋个说。”
奶奶和林雨上完香后，与铭水道人交谈起来。奶奶面带讨好的笑，旁敲侧击询问是否收徒，并讲述了林雨的悲惨身世。
观主身着青色道袍，腰系黑色腰带，脚蹬黑色布鞋。他见林雨虎头虎脑、眼神坚毅，思索良久，将二人领进偏房茶室。
茶室布置简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摆放着一张木质茶几和几把竹椅。窗外雪花轻飘。
铭水道人缓缓坐下，开口道：“第一眼看到你们到来，我心情就出奇的好。那我便讲一个从未向他人提起的秘密。”
他喝了口茶，接着说：“我原是镐京人。家父早年做过一些不该做的事，全家受牵连，我辗转流落至此，蒙老观主收留。”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极远处的山脊上，像是透过那些积雪的松林在看别的什么东西。茶室里安静了片刻，他收回目光，继续说道，“年轻时当过兵，后来队伍打散了，便脱了军装。那时心灰意冷，觉得这世上没有能做的事了。”
林雨和奶奶听得专注。
观主又道：“随后我随老观主习了八极拳。此拳注重脚与手臂的力量训练。第一阶段练脚力——站桩需持之以恒，能增腿部力量与稳定；行步训练可增强腿部力量与灵活，要留意节奏和力度；震脚训练借脚底发力产生强冲击力，注意膝盖弯曲和脚尖方向。”
林雨听得两眼放光，拳头不自觉握紧。
观主继续说：“第二阶段练手力。先冲拳训练，反复练习可增手臂爆发力和耐力，调动肩部、手臂和手腕力量，集中于拳；再撑掌训练，借手臂和手掌力量支撑身体重量反复练，能增手臂支撑力和稳定；还有摔掌训练，用手臂和手掌力量打击对手，乃八极拳重要攻击手法，充分发挥手臂爆发力和灵活，达快速打击目的。”
观主说完，看向林雨：“孩子，练武可不轻松，你能吃苦？”
林雨坚定回答：“道长，我能！”
观主听闻林雨成绩优异，又志在查清父母之事，而自己也正想收一个有抱负的孩童传授本事、为国效力。他初见林雨便觉其不凡，目光在林雨脸上停了片刻——那眉眼间的倔强，让他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一个年轻人。他放下茶杯，这才道出一些从未向人提起的往事。
铭水道人点头道：“那好，收你为徒，有三个条件。其一，周末来一天。其二，今日之事不可向第三人言。其三，作为酬劳，每年过年杀猪，送贫道九斤猪肉。可好？”
奶奶急忙替林雨应承道：“多谢道长，孙儿小雨定当遵守！”
林雨满脸兴奋，一时失神，在旁附和道：“是的，一定遵守师父教诲！”
在奶奶的暗示下，他心领神会，目光坚定，毫不犹豫地连忙跪下，朝着铭水道长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每一次磕头都掷地有声，仿佛在表达着内心的虔诚与决心。
林雨双手捧着一碗拜师茶，举过头顶：“师父，请喝茶！”声音清脆响亮。
铭水道长微笑着接过茶碗，轻抿一口：“起来吧，徒儿。”
林雨站起身，脸上洋溢着喜悦与激动。他忽然眼睛一亮：“师父，刚才你说震脚练腿力。我爷爷小时候教我一个‘游戏’，我做给你看。”
说着，他身子一倒，借着腰、腿、脚的力量，瞬间起身。
铭水道人眼睛一眯，脱口而出：“这是‘旱地拔葱’！”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这是武术基本功里的倒地起身法——你还会别的吗？”
林雨愣了一下：“爷爷教了好几种，都没说名字。”
他把爷爷教的那些“游戏”一个一个做出来——往前下缩成一团、肩背腰臀依次着地；原地起跳、鱼跃前扑、空中转侧、落地侧滚；俯身趴下、吸气沉到丹田、憋着气连续向前跳跃；背贴地面、以腰为轴、双腿绞缠回旋、借旋转的劲儿从地上绞起来；腿绞到最高处、上半身顺势翻转、双腿翻过头顶、脚尖落地呈倒立；双手撑地、快速空翻、空中借腰力调整姿态、落地主动倒地。
每做一个，铭水道人就报一个名字。
“前滚翻。”
“鲤鱼跳龙门。”
“蛤蟆吞蛋——这招的关键是那口气，气不能泄，气泄了，人就软了。”
看到林雨背贴地面、双腿绞缠回旋时，铭水道人微微颔首：“乌龙绞柱。倒地后的核心保命技巧。”
林雨做到腿绞最高处、上半身翻转、双腿翻过头顶时，铭水道人脱口道：“狸猫倒上树——乌龙绞柱的进阶版。对腰的要求更高。”
最后一招收尾，铭水道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硬翻车。保命招。你爷爷教你这个的时候，一定跟你说过——落地时肌肉要绷紧，随时能弹起来换方向。”
林雨点点头，额头上冒着细汗，眼睛却亮亮的。
“以上这些动作，都是利用身体各种姿式迅速躲避攻击，移位拉开距离，快速起身进入战斗状态。”
“这些招式的名字，你爷爷没跟你说过？”铭水道人接着问道。
“爷爷说一代传一代，名儿早丢了。高祖教他的时候就没留名字。”
铭水道人缓缓坐下，端起茶碗，目光落在林雨身上，停了好一会儿。“你爷爷把最珍贵的东西教给了你，却从没提过‘武术’二字。他说‘身体是自己的，要练好’——这句话，比任何招式名字都重。”
林雨站在茶室里，窗外雪花静静飘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院坝里摔了一年，掌心磨出了薄薄的茧。那时候他只当是爷爷陪他玩游戏，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游戏”每一招都有名字，只是爷爷把招式名字藏了起来——也许是高祖就没留，也许是爷爷故意不说。不说，是怕他觉得自己在学“功夫”，怕他出去惹事。只说是游戏，他才会在院坝里一遍遍地练，练到骨子里。
奶奶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欣慰。
窗外，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地飘落，给整个茶室增添了一份宁静与祥和。
林雨和奶奶向铭水道长告辞后，转身下山而去。
林雨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好好练武，不辜负师父的期望，早日为父母报仇！”
奶奶拉着林雨的手，感觉到他手心里的坚定，轻声说道：“娃儿，好生跟师父学，将来一定有出息。”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上，留下两串长长的脚印，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山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