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每一个取得非凡成就的人,年少时都经历过一些不愿向人提起的苦难。他们都有坚韧不服输的犟脾气,有远超同龄人的睿智和胆识。
林悦在奶奶怀里哭累了,已经睡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
林雨自从来到爷爷奶奶家,便发现这老旧的砖瓦房墙面早已斑驳。砖块的颜色在风雨侵蚀下变得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小的裂缝,那是岁月留下的吻痕。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铺在屋顶,有几块已经破碎缺失,像参差不齐的牙齿。房梁微微倾斜,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沧桑。门窗的木框早已失去原本的光泽,变得干裂粗糙,木质方形窗格上还能看到修补的痕迹。窗框内侧已经装了毛玻璃——林雨问过奶奶才知道,早前窗格上贴的是草纸,容易坏,父母为了一劳永逸,花钱换上了毛玻璃。门口的台阶被磨得高低不平,墙角挂着丝丝蛛网。走进屋内,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坑洼不平,像一张饱经沧桑的老人的脸。
夜已深,万籁俱寂。
半年多来,林雨常常蜷缩在昏暗小屋的墙角。那里的地面还算平整,画板斜靠在墙边,画笔在他手中微微颤抖。眼眶里盈满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在画纸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爷爷每次轻轻推开门看到这一幕,都会心疼地叹一口气。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衣角微微晃动,缓缓走到林雨身边,用粗糙的大手搭在他肩上。
“小雨啊,别太难过啰。”爷爷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无奈,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
林雨抬起头,望着爷爷满是皱纹的脸,抽噎着说:“爷爷,我好想爸爸妈妈……我又梦见他们了,可醒来后还是我一个人。”他的眼神里满是痛苦与迷茫,像一只迷失在黑暗中的小鹿。眼睛红红的,鼻尖微微泛红,单薄的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弱小无助。
爷爷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上,照片里的一家人笑容满面。他的眼神黯淡下来,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孩子,你要坚强。你爸爸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们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么难过。”
林雨握紧手中的画笔,指关节因为用力红里泛白。“爷爷,您都劝我多次了,可我就是忍不住……我真没用!”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颤抖,额前的头发被泪水浸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
每到这个时候,奶奶总会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碎花布衣,头发挽成髻盘在头上,用白布罩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冒着袅袅白烟,在微弱的灯光下弥漫开来。奶奶把茶放在桌上,看着林雨,眼里满是慈爱。
“娃儿嘞,你咋个又梭到地下去了嘛!那地下湿焦焦的,灰巴隆耸的,裤子整脏了难得洗!快点起来,坐到高头去!”奶奶轻声说着,伸手拉了拉林雨的胳膊。
林雨的身体微微一僵,内心瞬间纠结起来。他眷恋着墙角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仿佛只要蜷缩在那里,就能离爸爸妈妈更近一点。可奶奶那满是关切的眼神和轻轻的牵拉,又让他实在不忍拒绝。犹豫了好几秒,他才缓缓站起身,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丝移动都显得那么艰难,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张陈旧的木凳,凳面上一道道划痕像岁月的刻痕,和这屋子一样承载着往昔的故事。最终,他还是慢慢挪到木凳旁轻轻坐下,头垂得低低的,双手下意识揪着衣角,不安地搓动着,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林雨看着那杯热茶,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他仿佛看到了妈妈以前给他泡茶的样子,那温柔的笑容、亲切的话语,都已成了遥远的回忆。那些美好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又在触及现实的冰冷时化作无尽的心酸与迷茫。
“奶奶,我以后怎么办?”林雨无助地望着奶奶,眼睛里像被迷雾笼罩,满是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嘴唇微微颤抖。
奶奶坐在林雨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她的手带着岁月的温暖与粗糙,眼神里满是疼惜与坚定。
“莫哭莫哭,幺儿嘞,你怕哪样嘛!有公公奶奶在,哪个还敢把你饿到起、冷到起咯?听奶奶嘞话,不蒸包子蒸口气,多读点书、多认点字,长大咯帮你爹你妈把那个天大的冤枉找回来!晓得不?”
林雨微微点头,脑海中浮现出爸爸教他下棋的情景——爸爸专注的眼神,耐心的讲解,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仿佛就在昨天。那时的爸爸总是充满鼓励地看着他,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爷爷,奶奶,我会努力的。”林雨咬了咬牙,像在给自己打气,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可那悲伤仍像心底的一道阴影,久久不散。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出一丝倔强,像是在与内心的痛苦做着抗争。
在爷爷奶奶的悉心抚慰下,林雨渐渐有了转变。他不再常常流泪、蜷缩墙角,只是梦中仍会落泪。
1980年9月1日,星期一。爷爷带林雨到仙人村小学报名上学。仙人村属炎国西南铭恩省赤水市盆口区仙人镇,学校就在镇上。
此刻的林雨身高大概一米二,瘦瘦小小,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单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领口稍稍敞开,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下身是一条黑色旧裤子,裤脚沾着星星点点的灰尘。父母的离去,仿佛给他的内心上了一把锁,在学校里他总是沉默不语,像一座孤岛。
课堂上,他坐在教室外侧靠窗的位置,常常眼神呆滞地望着黑板,心思却不知飘向了何方。下课铃一响,同学们像欢快的小鸟般涌出教室,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可林雨依旧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投向远方。远处的房屋在秋风中显得格外萧索,那枯黄的色调仿佛是他内心荒芜的写照;落叶像断了翅的蝶,在空中无力地飘飞,被风卷到墙角堆积成落寞的一堆;田地里的庄稼在风中瑟瑟发抖,像在无奈地叹息。
教室外墙边的柳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柳枝的拂动仿佛拨弄着他心底那根思念的弦,每一次摆动都带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惆怅。操场上同学们你追我赶,欢笑声在空气中回荡,却更衬出他的孤寂——那笑声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与他毫无关联。
同桌王小明穿着一件色彩鲜艳的运动衫,好奇地凑过来轻声问:“林雨,一起出去玩呗?”林雨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小明无奈地耸耸肩跑开了。这小小的身影,在这看似热闹的校园里,被孤独与哀伤紧紧包裹,愈发显得落寞孤寒。
“以前,我也和他们一样开心的……”林雨心里想着,眼神中充满悲伤和失落,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把衣角揉得皱巴巴的。
班主任刘月仙老师走进教室,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连衣裙,看到孤单的林雨,关切地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林雨,别总是一个人待着,试着和同学们多交流,心情会好一些。”林雨抬起头看了看刘老师,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但很快又低下头,依旧沉默不语。刘老师叹了口气离开了教室。林雨独自坐在那里,形单影只,与热闹的校园格格不入。
在那段意志消沉的日子里,林雨每晚都要捱到十一点左右才在辗转中入眠。白日里,他像一具机械的木偶,重复着上学、放学、回家、吃饭、睡觉的单调轨迹。而在这灰暗的时光里,父亲留下的那本神秘工作笔记本,成了他为数不多的慰藉。尽管许多字还不认识,他依然执着地借助字典,艰难地探索着其中的奥秘。
九月的一个周末,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大地,将世界照得亮堂堂的。爷爷带着妹妹赶场去了,奶奶在院中竹林下的旧藤椅上惬意地躺着,斑驳的光影在她身上缓缓游动。
趁着这份宁静,林雨偷偷翻出那本神秘笔记。为了读懂它,林雨已耗费不下十天,却只读了二百多页——那些不认识的字像一道道关卡,迫使他不断停下来查阅字典,阅读的脚步因此变得迟缓。
手边还放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细碎的文件碎块。他决定利用这难得的空闲,尝试将它们拼凑完整,说不定能从中挖出什么关键信息。他打开卧室窗户,阳光瞬间涌进,在长方桌上铺上一层金黄。林雨眉头紧皱坐在桌前,专注地比对碎纸边缘的纹理与字迹,小心翼翼地尝试拼接。
“这事儿真不好弄……”林雨忍不住喃喃自语,“但不能着急,得慢慢来,总能理出点头绪。”
其实林雨先前已花了三天时间做这件事,进度却如蜗牛爬行般缓慢。即便累得满头大汗,他依然咬牙坚持,不愿放弃。
拼接之余,林雨的目光又不自觉地移向那本神秘的工作日记。本子的纸张已微微泛黄,边角也有些卷曲,像岁月留下的吻痕。他怀着敬畏之心一页页翻动,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微微点头,仿佛在与父亲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翻到1976年10月16日那页时,他的眼神瞬间凝固了。窗外,那棵枯瘦的老梨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树上快要成熟的果子仿佛也停下了生长的节奏,一同倾听着日记里的深情诉说——
“今天是小雨生日。中午,孩儿家妈请假到炎国人民银行华龙市支行,为小雨年满3岁存款3万,定期8年,年满后取出用于读书。小雨要努力读书呀,爸爸妈妈对你期望很大,一定要争气!”
读完这页日记,一股温热涌上林雨心头。可紧接着,疑惑也随之而来:存单究竟去哪了?思索片刻后,他估计存单或许收在大姨爹那包文件里。
这个还不到七岁的孩子,怀揣着这一重大发现,像一只欢快的小鹿一路小跑去告诉奶奶。奶奶正坐在院坝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阳光透过竹枝的缝隙温柔地洒在她身上,让她的身影愈发显得慈祥。
林雨急切地来到奶奶身边,一口气把事情和盘托出。奶奶微笑着,伸出布满老茧却无比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林雨的小手,目光中满是慈爱,缓缓说道:
“乖孙儿嘞,你等到起哪天把那个单单找出来咯,再来跟奶奶摆哈龙门阵。你好生点找,嫑慌,慢慢来,跑不脱嘞!”
得到奶奶的回应,林雨转身回到那张堆满书本的长桌前。窗外的阳光愈发明亮,映照着文件碎块与翻开的日记,仿佛要穿透层层迷雾,为他驱散心中的困惑。
半个多月后,林雨上课时眼神不再呆滞。那双眼睛有了光,透出一种坚定。他挺直腰板,目光紧紧跟随着老师的身影,仿佛要把老师讲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老师在讲台上激情洋溢地授课,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教室内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形成一片片光斑。同桌小明忍不住凑过来小声说:“林雨,这道题我不太懂,你能给我讲讲吗?”林雨微微侧头看了同桌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将目光转回黑板上。
课堂上林雨聚精会神地听讲,手中的笔不停记录着重点,认真完成课堂作业。课间休息时同学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欢笑声充满整个教室,林雨则默默从书包里拿出画纸和彩笔,一个人安静地画画。他神情专注,画笔在纸上轻轻游走,仿佛在描绘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
班长走过来,好奇地看着他的画:“林雨,你画得真好,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玩呢?”林雨头也不抬,淡淡地回答:“我喜欢一个人。”说完又继续画着。不一会儿他放下画笔,又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象棋书仔细翻阅,眼神中充满思索。
他在心里暗暗想着:我一定要变强,找出爸爸妈妈出事的真相。
林雨每日早起读书,夜晚认真完成作业,学习十分刻苦。妹妹在一旁懵懂玩耍,林雨却心事重重。
“哥哥,陪我耍嘛。”妹妹奶声奶气地说。
林雨摸摸妹妹的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悦悦乖,哥哥要学习,以后给爸爸妈妈讨个公道。”
有一次,同桌小明玩耍时不小心从高台上摔下来,头受伤流血,其他同学都在一旁不知所措。林雨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迅速扶起小明,带他去了镇人民医院,一路上还一直安慰他不要害怕。这件事让同学们对林雨的勇敢和善良敬佩不已,也让林雨在同学中的形象有了很大转变。
还有一回,班级组织知识竞赛,林雨凭借机智和丰富的知识储备,带领小组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赢得比赛,荣获盆口区第一名。那时的盆口区下辖六个街道八个镇,能在这样大规模的区域竞赛中脱颖而出,实属不易。
随着这些经历,林雨慢慢变得开朗起来。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封闭自己,开始主动与同学们交流,脸上也逐渐有了更多笑容。
一个秋日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院坝里,把泥土地面晒得暖洋洋的。林雨正坐在门槛上翻看那本《弈林新编》杨官璘/著,妹妹林悦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皮筋——那是奶奶用旧自行车内胎剪成的,红褐色,弹性十足。
“哥哥,哥哥,她们都在跳皮筋,我也要学!”林悦拽着林雨的袖子,眼巴巴地望着他。不远处,邻居家的两个小女孩正一边跳着皮筋,一边唱着歌谣,清脆的童声飘过来:
“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林雨放下书,看了看妹妹那张期待的小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接过妹妹手里的皮筋。
“好,哥哥教你。”
他把皮筋一头套在院坝边那棵梨树干上,另一头让邻居小女孩小芳撑着。皮筋绷成一条直线,离地大约到妹妹脚踝的高度。
“悦悦,你先看哥哥跳一遍。”
林雨站到皮筋前,深吸一口气。他其实也是刚学会不久——前些天课间休息时,站在操场边上偷偷看了女生们跳了好几回,动作早就记在心里了。
他轻轻跃起,脚尖勾住皮筋,嘴里跟着节拍念起来:
“小皮球,高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
他的动作不算流畅,毕竟男孩子跳皮筋多少有些笨拙,但节奏踩得很准。脚尖勾、脚跟点、转身、跳跃,一套动作下来,皮筋在脚腕间灵活地翻转缠绕。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唱到“三十一”时,他双脚一并,稳稳落在皮筋外侧。
妹妹看得眼睛发亮,拍着小手跳起来:“哥哥好厉害!”
小芳也笑着喊:“林雨哥哥跳得比我们还好!”
林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来,悦悦,你试试。哥哥念,你跳。”
他把妹妹拉到皮筋前,帮她摆好姿势。林悦个子小,站到皮筋边上,那皮筋都快到她小腿肚了。
“莫慌,慢慢来。先抬左脚,勾住皮筋……对,就是这样。”
林雨蹲在一旁,一字一句地念着歌谣,故意放慢了速度:
“马兰——开花——二十——一……”
林悦笨拙地抬脚、落地,动作歪歪扭扭的,好几次脚尖都没勾住皮筋。但她不哭不闹,咬着嘴唇一遍遍来。阳光照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成一绺绺的。
“二五——六,二五——七……”
唱到“二八二九”时,林悦脚下一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林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没得事,没得事,再来一次。”他用刚从奶奶那儿学来的方言安慰妹妹,语气里满是耐心。
林悦点点头,重新站好。这一次她跳得更认真了,小嘴抿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皮筋。
“三——十——一!”
最后一个动作落地,林悦稳稳站住了。她愣了一秒,然后转身扑进林雨怀里,咯咯笑起来:“哥哥,我会跳了!我会跳了!”
林雨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是来仙人村后,他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
小芳也跑过来,拉起林悦的手:“悦悦,我们一起跳嘛!我教你唱后面的——‘三五六,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
两个小女孩面对面站好,一边跳一边唱。林雨退到梨树下,看着妹妹小小的身影在皮筋间跳跃穿梭。阳光透过稀疏的梨树叶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四五六,四五七,四八四九五十一……”
歌谣声在院坝里回荡,清脆得像山间的溪水。林雨靠在树干上,忽然想起以前在省城的时候,妈妈也教过他跳皮筋——那时候他还小,跳得比妹妹现在还要笨。妈妈就站在旁边笑,嘴里念着同样的歌谣。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低下头,翻开手里的《弈林新编》杨官璘/著,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那一页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哥哥!”林悦忽然跑过来,小脸通红,额头上挂着汗珠,“你也来一起跳嘛!”
林雨合上书,站起身来。
“好,哥哥陪你们跳。”
他把书小心地放在门槛上,走进那片斑驳的阳光里。皮筋已经升到了膝盖的高度,小芳和另一个邻居女孩撑着两端。林雨站到妹妹身边,两个孩子一起跟着节拍起跳。
“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皮筋间跳跃,动作渐渐同步。林悦仰着头看哥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林雨低下头,朝妹妹眨了眨眼。
歌谣声飘出院坝,飘过竹林,飘向远处的极乐山。那个午后,仙人村的上空久久回荡着孩子们清脆的童音——
“……九五六,九五七,九八九九一百一!”
时光飞逝,林雨一直坚持自学象棋和画画。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摊开那本已经有些破旧的《弈林新编》杨官璘/著,手中的画笔不时在纸上勾勒父母的模样。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袖口处磨出了几缕线头。眉头紧锁,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要用这画笔和棋子留住父母曾经的温暖与关爱,仿佛这样就能让父母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
学校放了寒假,腊月一过又是除夕。林雨回想起1979年的除夕,亲人们都在悲痛中度过。那时候的家里没有一丝欢声笑语,只有无尽的哀伤和沉默。
这天,林雨穿着一件厚实的灰色棉服,戴着一顶红色棉布帽,两边的护耳长长地垂着,和爷爷奶奶围坐在火炉边。
奶奶裹着一件深褐色棉袄,背着妹妹,满脸沧桑地说:“娃儿嘞,你看那边那座雾气沉沉嘞大山——西南方向,差不多十四五里路,山顶顶上有个玉皇道观,灵验得很咯!”她用手指了指窗外西南方向。
林雨顺着奶奶手指的方向望向窗外。那座极乐山高耸入云,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山上绿树成荫,满山高大的青松在寒风中傲然挺立。奶奶紧了紧背带绳,背上的妹妹已经熟睡,头上盖着小毯子。奶奶接着说道:
“山脚脚底下,有几家石砖瓦房房,遭树子树叶子挡到起咯,不注意还看不到。你顺到那个山路往上头爬嘛,边边上悬吊吊嘞石头缝缝里头,还看得到些认都认不到嘞野花花开得好好儿的……命硬得很咯!”
林雨紧紧挨着爷爷,眼睛睁得大大的,全神贯注地听着。爷爷身上那件黑色棉大衣仿佛带着岁月的故事。他轻轻咳了一声,奶奶便住了口,提着猪食桶出了门。爷爷这才缓缓开口:
“沿着那山间小路盘旋而上,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能望见道观的外墙了。那墙垣以石砌就、砂浆勾缝,虽略显粗朴,却自有一股古拙之气,令人观之心安。”
林雨听得入神。爷爷的言语与奶奶截然不同,字字句句都带着书卷的气息。
“道观山门之外,石板路两侧,植有九株松柏,树龄皆在五百年上下。”爷爷的眼神变得悠远,像穿过时光看到了那些树的过往,“那柏树躯干挺直,树皮糙砺,却自有一股刚劲风骨。干上裂纹纵横,深浅不一,蜿蜒曲折,有数道竟贯通整株,宛若镌刻着数百年的记忆。松树则枝繁叶茂,针叶映日,熠熠生辉,树冠如巨伞擎天,苍翠欲滴,望之便觉生机盎然。”爷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林雨听着爷爷的描述,心里满是憧憬。他仿佛已经踏上了那条石板路,手指轻轻抚过松柏粗糙的树皮,呼吸着那带着草木香和历史气息的空气。
“小雨啊,行至山门,可见一座牌坊。虽不甚起眼,然其上镌刻‘玉皇观’三字,笔力遒劲,如有神韵,似在向过往之人诉说着沧桑往事。”爷爷翻转长烟杆,磕了磕烟斗,从怀里摸出厚油纸包好的干透土烟叶,用大拇指与食指掐出一段,裹好三厘米左右的烟卷插入烟斗塞紧,用爪头火机点上火,使劲吸了几口。烟卷上的火光一闪一闪,映着他脸上的皱纹。
爷爷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孔中喷出后表情舒缓,慢慢把烟叶包好放入怀中,接着说道:“进了山门,便是前殿。红墙玄瓦,殿内烛光摇曳,供奉着道教的护法神灵,一踏入便觉庄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再往后,便是主殿了。那殿堂高大轩敞,气势恢宏,飞檐斗拱,玉皇大帝的金身供奉其中,令人望而生畏、心生敬仰。主殿两侧的配殿供奉着三清——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天师殿内供奉张道陵,香烟袅袅,静谧而神圣。主殿之后,则是偏殿、靖房与斋堂。靖房排列齐整,斋堂内则透着一股人间烟火的暖意。”
爷爷的声音不紧不慢,林雨的心却早已飞进了那座神秘而庄重的道观,在每一处殿堂、每一尊神像前徘徊。满心都是对那未知之境的向往与期待,恨不能立刻踏上那山间小路,去探寻这一方充满古韵与神秘的道家天地。
奶奶喂完猪提着空桶走到身边,看着林雨说道:
“娃儿,等过年前前儿,奶奶带你去那个道观高头,烧柱香、求个签,再找个道长帮你问一卦。那儿嘞菩萨灵得很,保佑我们小雨平平安安嘞!”
林雨望着远方的山峰,心中默默想着:或许在那里,能得到一些慰藉和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