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实验室趴着睡过了,没事。”他握住她的手指,送到唇边亲了一下,“放心。吃完我们上学校。”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细细地洒进来。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牵着手下楼。他的右手紧紧握着她的左手,指缝交扣,将彼此的温度牢牢锁住。
咖啡厅。午后。
周怀瑾没想到,截肢后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李明珠的母亲。她通过学校联系到了他。
桌子前的她妆容精致,气质温和,但眉宇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焦灼与决绝。
周怀瑾走上前:“您好,阿姨,让您久等了。”
“我想,你应该能猜到我的来意。”苏雨柔开门见山,语气直接却不失教养。
“是的,我知道。”周怀瑾坐得笔直,点了点头。凌晨回家,看到她脸上未消的红痕和哭肿的眼睛,他心中已有预感。今天这场“偶遇”,不过是预料之中的风暴。
“我希望,你和明珠的关系,能停留在好朋友的阶段。”苏雨柔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混合着不忍与坚决的复杂神色,“我们全家都很感激你,但是,请不要再有更深入的发展。我知道在这个时候说这些,非常不近人情,也很抱歉。但为了明珠,我只能来和你谈。”
“您和明珠谈过,她不同意?”周怀瑾肯定的说。
“是,”苏雨柔承认得干脆,眼眶微微泛红,“她不同意。所以,我别无他法,只能来找你。”
苏雨柔沉了沉声,似乎下定决心一般继续说道:“其实,去年刚知道你们在一起时,家里就是不同意的。无关其他,明珠从小就有合适的、非常优秀的交往对象。只是她自己坚持,我们看她年纪小,也想让她自己经历。可现在……”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她竟然说,为了和你在一起,可以什么都不要——家人、现在的生活,一切……。”
她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浅浅饮了一口,动作依然优雅,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轻颤。继续说:“而你现在的状况……周同学,请你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我把最小的女儿如珠如宝地养大,真的只希望她的人生能更顺遂、更平坦。”
周怀瑾看着李明珠的妈妈认真沉声说道“阿姨,我明白,我也希望绵绵能更好。我现在的研究项目很有前景,未来一定不会让她吃苦的,而且我们对未来有共同的规划,有共同的乐趣,她一定能过的很快乐,阿姨我向你保证,我一定对她好。而且,我答应过绵绵,只要她不放弃,我一定不会离开她。请您……给我一次机会。”
苏雨柔静静听完,眼中似乎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左侧空荡的袖管,那目光很轻,却重若千钧。
“我相信明珠的眼光,也相信你现在说的话出自真心。”她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字字清晰,“但是,周同学,你再优秀,也不在我们为女儿规划的未来里。这一点,是我们家庭的共识。”
她顿了顿,语气更缓,却也更直接地刺向最现实的核心:“何况,以你现在的情况……恐怕将来,更多时候需要明珠照顾你吧?这让我们很难放心。远的暂且不说,就说日常生活——做饭,你能独立完成吗?洗漱、穿衣,这些最基本的事情,你需要适应多久?”
苏雨柔继续说:“好,这些都可以请人帮忙。可是,如果明珠生病了,需要你照顾,你能做到吗?她如果难过,需要你的拥抱,你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安稳的拥抱吗?”
“你说你爱她。可我理解的爱情,有时候不仅仅是紧握,更是成全。成全她成为更好、更自由的自己,难道不是爱吗?你难道愿意看着爱你的她,未来的人生被‘照顾者’的身份慢慢消磨掉光芒吗?你希望她以后过的,是这样的生活吗?”
“所以,周同学……趁着现在感情还未深入骨髓,分开,总好过未来被这些现实一点点磨蚀殆尽,最后只剩下疲惫和怨怼。”
苏雨柔深深的吸一口气:“热恋时的判断,往往掺杂了太多变量,不够理智。可当所有现实条件都明晰之后,那个最理性的结果,其实你心里,早就有了预期,不是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在说话。似乎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苏雨柔温和的说,“你好好想想。”
他垂下眼,不再说话。
“周同学,你非常优秀。但我只是一个母亲,我只希望我的女儿日后的生活快乐。有时候,放手,才是对她最大的爱护和守护。”
苏雨柔站起身。周怀瑾也随之起身,对着她,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维持着最后的风度与礼节。
“账我已经结过了。如果你真的爱明珠,就好好想想,什么才是对她最好的。”苏雨柔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周怀瑾僵硬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般,重重跌坐回椅子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无边无际的冷,和空。
御园
李明珠已经回来了,厨房里传来轻轻的、忙碌的声响,还有食物温暖的香气。周怀瑾站在玄关,看着那个系着围裙的纤细背影,想如同往常一样走过去,从身后环抱住她。可他的手臂抬起,却在空中凝滞——那只无法再完成拥抱的手臂,此刻成了横亘在他与她之间,最残忍的提醒。
李明珠似有所感,回过头,脸上立刻绽开明亮的笑容。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几步跑过来,主动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前。
周怀瑾用仅存的右手,一遍遍轻抚着她柔软的发丝,喉结滚动,将翻涌的苦涩用力咽下,只化作一声近乎呢喃的低语:“原来还承诺过,以后都让我来给你做饭的……现在,做不到了。我的绵绵,该怎么办?”
“我做呀!”李明珠从他怀里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全然信赖的笑意,“我觉得做饭特别有意思,一点都不难。以后,我做给你吃!”
“我的绵绵,真棒。”周怀瑾低下头,用额角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笑意抵达眼底时,却化开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悲凉。
“你先去休息会儿,我这儿马上就好啦!”李明珠浑然未觉,开心地转身回到灶台前,哼起了轻快的调子。
周怀瑾站在原地,看着她忙碌而快乐的背影,那句“对她最好”,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灼烫着他的心。夕阳的余晖从她身侧的窗户照进来,将她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而他站在阴影处,清楚地知道,有些黑暗,他或许永远无法带她真正逃离了。
晚饭后,小小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李明珠懒洋洋地枕在周怀瑾的腿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他修长的手指,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胸前。两人的目光都投向天花板——那里是他们用某种新型导光材料亲手打造的“星空顶”,微小的光点模拟着初夏的银河,柔和静谧地闪烁。
周怀瑾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长发,指尖流连过她柔软的发丝,像在抚摸一件即将失去的珍宝。他的目光落在她放松的侧脸上,又移向那片人造的星空,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客厅里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遥远的、城市的微响。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砺的木头:
“绵绵。”
“嗯?”李明珠应了一声,依旧望着星空,神思有些飘远。
周怀瑾抚摸她头发的手停住了,悬在半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在心头翻滚煎熬了无数遍的话,从齿缝间挤出来:
“我们……还是分开吧。”
“嗯?什么?”李明珠没听清,或者说,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周怀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声音更哑,也更清晰了些:“我说,我们分开吧。”
这一次,李明珠听清了。
她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住。几秒钟后,她猛地从他腿上弹坐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她甚至没有看他,而是先踉跄着扑到墙边,“啪”地一声按亮了客厅的主灯。
骤然亮起的惨白灯光,驱散了所有温馨的朦胧,也照亮了周怀瑾低垂的、毫无血色的脸,和他紧紧攥住、骨节发白的右手。
李明珠转过身,一步步走回他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她的脸色比他更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恐慌。
“阿瑾,”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仿佛怕惊碎一个噩梦,“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她还在给自己,也给他,找最后一丝转圜的余地。
周怀瑾终于抬起头,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身后虚空的一点,用尽全身力气重复:“我说,我们……分开吧。”
“看着我!”李明珠突然伸出手,有些粗暴地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过来,正对自己,“周怀瑾,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四目相对。他的眼底有深重的痛楚、疲惫、歉疚,还有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决然。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复杂,太沉重,唯独没有了往日的温柔暖意。
“我们分开吧。”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钉子,一根根钉入她的心脏。
李明珠捧着他脸的手,无力地滑落。她没有崩溃大哭,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只是那冷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的绝望之上。
“为什么?”她问,声音平板,“我哥,还是我妈……找过你了?”这是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合理的猜测。
周怀瑾摇头,视线重新低垂:“不是。和他们无关。”
“那是为什么?你爱上别人了?”李明珠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他立刻否认,斩钉截铁。
“那到底是为什么?!”她终于忍不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怒火,“告诉我一个理由!一个我能接受的理由!”
周怀瑾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背诵一篇早已准备好的、冰冷无情的稿子:“我还有两年毕业。我现在这个样子,”他瞥了一眼自己空荡的左袖管,“需要花大量时间和精力去适应生活,重新学习一切。这个过程……不能分心。我必须把全部精力放在学业和康复上,否则,我没法顺利毕业,也没法……往前走。”
李明珠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但是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呵……就因为这个?阿瑾,你看,”她指着客厅一角堆放的实验设备和电脑,“家里有这么多设备,我们可以在家做实验!家里做不了的,我们去学校,你的学校,我的学校,都可以!”
“我们的研究方向不同,各自都有必须要完成的课题。”周怀瑾的声音依旧平稳,却空洞得可怕,“你也有你的事情要做。”
“那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啊!”李明珠急切地抓住他的手,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平时在学校,周末回家见面!一周见一次,或者……或者半个月见一次也行!总会有办法的,对不对?”她试图用笑容去软化他,去唤回那个熟悉的、会为她妥协的周怀瑾。
周怀瑾却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疏离。“做实验,写报告,适应单手操作……每一件事,我现在都需要花费比过去多几倍的时间。绵绵,我真的……没有时间了。抱歉。”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