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顾梦冉缓缓睁开双眼,宿醉的头痛微微袭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床榻上,昨夜在屋顶睡着的记忆渐渐清晰。
周遭静得反常。往日这个时辰,院中非是练剑声,便是萧景宸淡淡一句提醒,再不济,也有小辛跑来串门的脚步声。可今日,只有风吹过窗棂的轻响,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她下意识地坐起身,目光一转,便看到了床头那封格外显眼的信。
素白信封,没有落款,却偏偏放在她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心头莫名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悄然蔓延,像藤蔓一样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爬。她伸手拿起那封信,指尖微微颤抖,连拆信封的动作都慢了几分,仿佛迟一点打开,那些不愿面对的话就不会出现。
缓缓拆开,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字迹干净利落,笔锋沉稳,一如萧景宸本人,平日里看着冷淡,落笔却极有力量。可就是这样工整的字,字字句句都在诉说着离别。
萧景宸走了。跟着李云生师父下山了,甚至连一句确切的归期都未曾许下。信中他语气依旧清淡,叮嘱她好好吃饭,莫要贪凉挑食;好好练功,莫要偷懒耍滑;好好跟着熙晨师父钻研医术,莫要半途而废;不要贪玩闯祸,不要逞强涉险,更不要因为他的离去而太过伤心。
通篇没有缠绵之语,没有不舍之词,甚至连一句“勿念”都写得克制又疏远,可越是这样,顾梦冉的心越是往下沉。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不重,却密密麻麻,疼得人鼻尖发酸。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一滴、两滴,重重砸在信纸之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
昨日还一同在溪边抓鱼、泼水嬉闹,害得她落水又紧张兮兮将她救起的人;昨夜还一同在屋顶饮酒、吹笛,让她靠着肩头安然睡去的人;那些朝夕相伴、斗嘴打闹、默契渐生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不过一夜之间,便悄然离去,连一句当面的告别都没有。
心中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块,又酸又胀,满是不舍与难过。那种突如其来的失落感,让她一时难以承受。从前总觉得他冷淡、嘴毒、爱欺负人,可真到了他离开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习惯了他在她练剑不稳时不动声色扶一把,习惯了他在她识药出错时淡淡提点一句,习惯了他在她调皮闯祸时嘴上嫌弃却默默兜底,习惯了无论她跑得多远,回头总有一道清冷身影在不远处。
原来习惯这件事,竟如此伤人。她抱着信纸,坐在床榻上,将脸埋在膝间,默默哭了许久。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衣襟,也一点点冲淡了心中的慌乱与难过。哭到肩膀不再发抖,哭到眼底酸涩发疼,她才慢慢抬起头,伸手轻轻擦干脸上的泪痕,指尖微微泛红。
她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小荷包里,像是珍藏起一段不愿被人触碰的心事。她知道,萧景宸离去必有他的缘由。他身上藏着她不知道的心事,夜里笛声中的哀伤,偶尔沉默时眼底的冷厉,都在告诉她,他并非表面那般简单。他要走,必定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有不得不承担的责任。难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哭闹也换不回他回头。他在信中一遍遍叮嘱她勤奋学习,她便不能辜负他的期望,更不能辜负熙晨师父与李云生师父的悉心教导。
从前那个爱贪玩、爱调皮、一训练就想偷懒的小姑娘,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收拾好心情,顾梦冉起身梳洗,换上干净的衣衫。铜镜里的少女眼底仍带着未褪尽的红,脸色也略显苍白,可眼神里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坚定。她不再像往日那般磨磨蹭蹭,简单整理过后,便径直来到院中。
晨露未干,空气清冽。她走到平日练剑的位置,拔出那柄属于自己的莹结剑。剑身轻灵,映着晨光微微发亮。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回想李云生师父所教的招式,剑法如歌,韵律藏于招式之间,刺、削、劈、挡,每一个动作都沉下心去琢磨。
从前她练剑总爱敷衍,招式轻飘飘,稍有疲惫便想停下,萧景宸在一旁时,她还会故意耍赖偷懒。可今日,她一招一式都格外用心,手腕发酸便咬牙坚持,脚步不稳便重新站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只是随手一抹,继续练习。阳光渐渐升高,洒在她身上,将她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她不再嬉闹,不再分心,眼神专注而坚定,连呼吸都跟着招式变得沉稳。
熙晨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她练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欣慰,也掠过一丝心疼。他自然知晓李云生与萧景宸昨夜离去之事,也明白这场离别,会让这个小姑娘真正开始成长。一整套剑法练完,顾梦冉收剑而立,微微喘息,衣衫已被汗水浸湿。她没有立刻歇息,而是缓步走到石桌边,拿起帕子擦了擦汗,随后便转身回到书房。
书房内,医书与草药图谱整齐摆放。她坐下后,点燃一盏清香,将昨日未记熟的草药图谱铺开。从前她对医术总是半懂不懂,兴趣缺缺,认药时常常张冠李戴,若非师父与萧景宸在一旁提点,她怕是连最基础的药性都记不住。可今日,她沉下心,逐字逐句细读,手指轻轻描摹图中的草药形状,将性味、归经、功效一一记在心里。
遇到记不住的地方,她便提笔抄写,一遍记不住便两遍,两遍记不住便三遍,直到牢牢刻在脑中。从前觉得枯燥乏味的药理知识,此刻竟也能静下心钻研。那些根茎花叶、毒理配伍,在她眼中渐渐不再是生硬的文字,而是师父传授的本事,是安身立命的本领,也是萧景宸信中对她的期许。
她一边识药,一边在心中默默回想萧景宸的模样。想起他冷着脸却细心护着她的样子,想起他偶尔促狭捉弄她的样子,想起他月夜吹笛时孤寂的样子。那些思念与不舍,她没有宣之于口,而是尽数藏进心底,化作一笔一画、一招一式的动力。
她暗暗告诉自己,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任性贪玩。她要好好学医,好好练剑,好好变强。等到下次再见之时,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处处护着、时时担心的小丫头,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不必再让他独自背负一切的人。
白日时光,在安静而充实的学习中缓缓流逝。熙晨来看过她几次,见她如此专注,也未曾打扰,只是默默命人备好饭菜与温水,放在她手边。
到了傍晚,顾梦冉才合上医书,走出书房。夕阳西下,晚霞染红半边天空,庭院依旧,景物如旧,只是少了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总觉得少了几分生气。她走到屋檐下,抬头望向曾经一同赏月听笛声的屋顶,眼眶微微发热,却终究没有再落泪。
她知道,离别不是结束。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但再见之时,必定都已不再是今日模样。顾梦冉轻轻握紧拳头,眼底最后一丝迷茫散去,只剩下清澈而坚定的光芒。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