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接收
这件东西是夫妻俩一起送来的。
陆行舟在邮局见到的不只是老张。柜台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老头。老太太扶着老头的胳膊,老头眼里发空,只盯着邮局墙上的挂钟数秒,嘴唇微微动着。去年起就认不得人了。
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柜台上敲了七下,然后停住。
老张从柜台底下捧出一个木匣子,没有中转袋,没有蜡封,只有一层褪色的红绸布包着。“这二位上周就在邮局门口等你了,等了好几天。我问等谁,老太太说,等一个收东西的人。”
老太太转过身来。穿件旧棉袄,头发梳得齐整。她看着陆行舟,嘴唇动了动,先没说话,把木匣子往他手里推了推。
“这东西,我跟他一起用了。”声音很稳,像练过很多遍。“用完了。该还了。”
老头仍然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到十二,他嘴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数。
陆行舟接过木匣子。红绸布下面硬硬的,是两个长条形的东西。
“阿尔茨海默。”老太太说,“晚期。去年就不认识我了。”
她顿了顿。
“就那一天,他认出来了。”
她把木匣子上的红绸布掀开一角。里面躺着一对竹制书签,并排放在绒布衬里。每支书签上刻着半句诗,合起来是:君向潇湘我向秦。
“我们换了一天。他醒在我的身体里,看着自己的脸。他握住自己的手。那只手,他握了一辈子。换回来之后,他又不认识我了。但我记得。我记得那只手。”
老头的眼神从挂钟上移开,落在木匣子上。嘴唇停止了数数。
“她。”他说。
老太太肩膀僵了一下。
“她。”老头又说了一遍,眼神还是空的,嘴角有一点往上牵,“是她。那天是我。”
然后眼神又落回挂钟,跟着秒针慢慢挪。
老太太没有哭。她把红绸布重新盖好,把木匣子完全推给陆行舟。
“不知道你们这个机构是做什么的。东西不能留在我这儿。留着它,我早晚忍不住再试一次。试过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木匣子上。信纸边角磨得发毛,折痕处反复折叠过。
“这是用法。我们试出来的。”
然后扶着老头,慢慢走出邮局。门开时,外面的雪涌进来。老头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陆行舟怀里的木匣子。眼神在那一瞬间像是对焦了,隔着雪看见了一件认识的东西。
门关上了。
老张半晌没说话,只叹一句:“头回见活人亲自送。”
陆行舟看了老张一眼。老张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不像平时。他没有追问,把木匣子装进随身带来的帆布袋里,拉链拉到头。
二、初鉴
回到值班室,他没有立刻打开木匣子。
搪瓷缸里的茶是新泡的,热气散得很快。他喝了一口,把缸子搁在桌上。窗外的老槐树落满雪,枝丫压低了一些,那道雷劈老疤被雪填了一半。
把红绸布掀开。
两支书签,竹制,颜色泛黄,包浆温润。每支长约十五厘米,宽两指,顶端各有一个小孔。一支刻着“君向潇湘”,一支刻着“我向秦”。两支放一起,字迹墨色、刀痕都一模一样。
拿起“君向潇湘”。竹片很轻,指尖碰到刻痕时,竹子在手里慢慢暖了。不是异常物品那种从内部往外渗的凉,就是竹子的温度。
拿起“我向秦”。同样的重量,同样的温度。
打开老太太留下的那张纸。信纸,边角磨毛。字迹一笔一划,很慢,但不抖。
“使用方法:两人各持一支书签入睡。凌晨3:33,身体互换。持续至次日凌晨3:33,共计二十四个小时。记忆、本事都在,心里的亲近疏远,还是自己的。他走之前,我们换了一次。他在我的身体里醒过来,看着病床上的自己。他握住那只手,握了一整天。他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但他认识那只手。那只手他握了一辈子。不知道是谁留的这东西,总归是承了情。这东西不能留在我这里。我会想再用一次。附:我们试过只持有一支入睡。无效。必须两人同时。附二:他走后我试过同时持有两支入睡。无效。必须两个人。”
陆行舟把信纸放下。
把两支书签分别拿起来,对着灯光看。竹子的纹理里没有隐藏的刻字,没有符号,没有倒三角。什么都没有。就是两片竹子。
书签放回绒布衬里,摘掉右手手套。按规矩,裸手碰不超过五秒。
同时握住两支书签。竹子在掌心里慢慢暖了。没有画面,没有气味,没有被借走神经的感觉。等足三十秒。什么也没发生。
把书签放下。在初鉴登记表上写:无画面,无气味,无情绪残留。同时持有两支入睡方可触发,单人持有无效。茉莉无。茶垢过重。竹子正常。
最后加了一句:需成对激活。不是失效。是需要两个人。
三、接触
他把两支书签分开。
一支放进恒温柜B区第三排,和秒表、信封隔着一个货架。另一支放进地下二层A区,和绝对正确秤隔着一面墙。在系统里标注:“两支分存,成对方启。”
标注完,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很久,然后保存。
从B区到A区,步行四十七步。他数过。
站在A区走廊里。感应灯一盏盏亮着。经过那面挂着黑布镜子的墙时,头顶的灯仍然没有亮。黑布边缘露出木质边框,纹理和台秤刻度盘的木纹相似。
站在黑布前面。右手抬起来,指尖碰到布边。布料粗糙,有灰尘的触感。没有掀开,但也没有收回手。
站了很久。直到身后的感应灯一盏盏熄灭,手才垂下来。
然后走回值班室。
把笔记本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最新一页。A-031的记录下面,新起一行:B-056,换日签,一对竹制书签,各刻半句诗“君向潇湘”“我向秦”。来源:老夫妻自缴。使用方式:两人各持一支入睡,凌晨3:33互换身体,持续二十四小时。单人持有无效。需成对激活。情感残留:原主报告互换期间产生的情感记忆在换回后仍持续数日,逐渐淡化。
另起一行:分开存放。不是因为安全。是因为——
划掉。改成:当前存放位置:B区三排,A区二排。
另起一行:未测试。
写完“未测试”之后,他停了一下。在前面被划掉的那行字迹上,又补了七个字,写得很重,纸面起了毛:我没有第二个人。然后迅速划掉,划得很深。
翻到笔记本第一页。“槐树”旁边是“北”,是划掉的“北安”,是指向“榆安”的箭头。下方是第三单元结束时抄下的完整句子:“城北槐树巷,第七扇门。”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翻回最新一页,合上笔记本。
窗外,雪停了。老槐树的影子斜在雪地上,那道雷劈老疤从树影里凸出来。
把搪瓷缸里的凉茶喝完。茶垢的涩味留在舌根上,比平时更清楚。茉莉花香还是闻不到。
把缸子洗净,扣在窗台上。
从抽屉最底层取出那张拍立得照片。女人的面容还是模糊的。浅色上衣,淡蓝色,右手举在阳光下。茉莉花洗衣皂的味道——这个味道他现在闻不到了。
把照片放在桌上,面朝自己。
把地图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桌上。手指沿着仓库的位置向北移动,穿过河流,穿过铁路,穿过一片老工业区的废墟。槐树巷在地图的最北端,被折痕遮住了一半。
仓库在北,槐树巷也在北。他一直在“秦”地等她。而她在哪里。“潇湘”在南方。照片上的阳光是南方的阳光吗。
盯着那条巷子的位置。从仓库出发,骑自行车大约四十分钟。步行一个半小时。
他从来没有去过。
地址拼全了七年,他却从没踏出仓库一步。
把地图折起来,放回墙上。把照片拿起来。女人的右手举着,像在挡光,又像在招手。翻过来。空白。翻回来。女人还是那个姿势。
把照片放回抽屉。指尖搭在锁扣上,终究没按下去。
四、归档
他填了鉴定报告。
编号:B-056-1 / B-056-2。暂编等级:B级(建议复核为A级,因涉及物理层面改变)。入库日期:12月28日。来源地:本市。移交人:自缴(夫妻联名)。移交方式:当面交接。
物理描述:竹制书签一对,各长约15cm,宽2指。包浆温润,顶端有孔。一支刻“君向潇湘”,一支刻“我向秦”。合为完整诗句:“君向潇湘我向秦”。
异常特性:触发:两人各持一支书签入睡。作用范围:持书签入睡的两人。可逆性:可逆,二十四小时后自动换回。情感残留:互换期间产生的情感记忆在换回后仍持续数日,逐渐淡化。特性:凌晨3:33触发身体互换,持续至次日3:33。期间记忆保留,技能保留,情感反应保留原主。单人持有无效。
初鉴记录:14:20接收,移交人当面交接。移交人口述使用经历。鉴定员裸手同时接触两支书签,无感知触发,确认单人持有无效。
处置建议:独立封存(A级标准)。
备注栏:“两支分存,成对方启。”
报告签了字。
然后把“君向潇湘”留在B区,“我向秦”留在A区。两支书签之间隔着两层楼,一条走廊,和一面挂着黑布镜子的墙。他和它们一样,隔着层楼,隔着面镜。
锁好恒温柜,回到值班室。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叶子上的灰尘他今天没擦。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雪地反光落满屋子,他空手坐着。坐了一会儿。
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在“城北槐树巷,第七扇门”下面,另起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
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指尖搭在锁扣上,按了下去。
当夜
他躺在床上,右手食指在被子上敲着秒表的节奏。突然停了。
换日签需要两个人。他只有一个人。
他需要知道一件事,而换日签帮不了他。
倒影会说真话。包括她是不是真的在等我。
当夜零点。
从抽屉里取出拍立得。照片上没有新字。翻过来,空白。翻回来,女人还是那个姿势。城北槐树巷第七扇门——这个句子出现之后,已经过去了七天。七天里,照片没有再出现任何一个字。
像在说——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把照片放回抽屉。指尖在锁扣上停了一下,按下去。锁芯弹进去的声音很脆。
躺下。暖气今晚是好的,但他仍然觉得冷。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敲,节奏和秒表的滴答一样。
闭眼。
夜里做了梦,攥着两支签,醒时手心发潮。
地下二层的A区走廊里,那面黑布镜子挂在墙上。B区的恒温柜里,秒表停在四十七分钟,信没有拆,一支书签刻着“君向潇湘”。A区的恒温柜里,绝对正确秤的断针封在塑料袋里,另一支书签刻着“我向秦”。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贴在墙面上,等它慢慢变暖。墙面的凉,一点点漫进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