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经曰：脉者，地之经也。经中有梦，梦中有声。声自地心来，闻者皆碎形。
克虏伯死后，蒸汽船失去了指挥。
弗里茨接管了船长的职务。他没有问克虏伯为什么自杀，也没有问“深渊社不存在”是什么意思。他只是默默地走进指挥室，坐在克虏伯曾经坐过的椅子上，拿起海图，继续规划航线。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血已经止了，但手臂还是抬不起来。他用右手操作舵轮，用下巴压住海图，用牙齿咬住铅笔。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往哪儿走？”弗里茨问海伦娜。
海伦娜站在指挥室窗前，看着海面上的卡尔之光。光芒已经从最初的刺目变成了柔和，像一盏巨大的、漂浮在海面上的灯笼。船被笼罩在光中，像一只被琥珀包裹的昆虫。光中有温度，不是热，是温。像黄昏的阳光，像母亲的手。
“往梦脉走。”她说。
“梦脉在哪儿？”
“在海底。卡尔的光会指引方向。”
弗里茨没有追问。他转动舵轮，蒸汽船缓缓转向，朝着卡尔之光最强烈的方向驶去。光是从船底发出来的，不是从船舱，而是从卡尔的身体。他的光穿透了船底，穿透了海水，穿透了梦脉。光在海水中形成一条笔直的光柱，像一根银白色的针，刺入深海。
海面上，锈色的海水已经被卡尔的光芒蒸发殆尽，露出了下面的真实颜色——不是灰蓝色，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靛蓝。那是东溟海最深处的颜色，是阳光永远无法到达的、永恒的黑暗的颜色。但在卡尔的光芒下，那片靛蓝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半透明的、像宝石一样的质感。透过海面，可以隐约看见海底的地形——不是平坦的沙地，而是一条巨大的、蜿蜒的沟壑，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从锈海的方向延伸而来，一直延伸到白银诸国的西海岸。沟壑的宽度从几十丈到几百丈不等，深度更是无法估测。沟壑的两侧是陡峭的悬崖，悬崖上布满了细密的、银白色的纹路——那是道纹，石化的、死了的、但还在微微发光的道纹。
那就是梦脉。千万年前，锈海的梦境碎片就是沿着这条沟壑，从东方大陆流向白银诸国，在海底沉积，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地质层。每一层都是一个时代的梦——石器时代的梦，青铜时代的梦，铁器时代的梦，蒸汽时代的梦。层层叠叠，像一本厚重的地质史书。有些层是灰白色的，有些是暗红色的，有些是深蓝色的，有些是金黄色的。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味道——不是气味，是感觉。灰白色的层是空的，里面的梦已经散尽了。暗红色的层是腥的，里面的梦是恐惧和痛苦。深蓝色的层是咸的，里面的梦是眼泪。金黄色的层是甜的，里面的梦是喜悦和希望。
海伦娜盯着那条沟壑，胸口的外显根器——那枚在锈海中觉醒的、从未关闭过的根器——在剧烈震动。它在“听见”梦脉深处传来的声音。不是语言，不是音乐，而是一种低语。亿万个人的梦同时低语，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法形容的、既恐怖又庄严的合唱。合唱的内容只有一个字：「来。」不是呼唤海伦娜。是呼唤卡尔。梦脉在等待卡尔。等待他沉入海底，沿着沟壑，到达锈海的核心，触碰开关，重置一切。
“船能开进梦脉吗？”海伦娜问弗里茨。
“不能。”弗里茨指着海图，“梦脉的深度超过五百丈，船下不去。而且梦脉内部的水压极大，任何已知的材料都会被压碎。我们的船壳是铸铁的，能承受一百丈的水压。再深，就会像鸡蛋壳一样碎掉。”
“那卡尔怎么下去？”
弗里茨沉默了。他不知道答案。没有人知道答案。但姜舟知道。他走进指挥室，手里拿着一件东西——克虏伯留下的那枚铜质徽章，理性修士团的标志，一只眼睛，瞳孔是一枚齿轮。他将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之前被污渍遮住了，现在擦干净了：
「唯梦者可入梦脉。唯无梦者可触开关。唯卡尔可两者皆备。」
“克虏伯早就设计好了一切。”姜舟说，“卡尔不需要船。他本身就是船。他的意识会脱离身体，沿着梦脉下沉，到达锈海核心。他的身体会留在这里——留在船上，留在你身边。”
海伦娜看着姜舟：“你怎么知道？”
“余的碎片告诉我的。”姜舟摸了摸自己的灰色耳朵，“克虏伯死的时候，余的碎片忽然变得非常活跃。他说了很多话。他说……克虏伯没有疯。他只是太清醒了。清醒到自己知道自己应该疯。”
海伦娜走出指挥室，来到卡尔的船舱。孩子躺在床上，身体还在发光，但光芒已经变得很淡了。他的呼吸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一个好梦。他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像一缕烟，像一个快要醒来的梦。
海伦娜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手是凉的。不是冰冷的凉，而是一种不在的凉——像握住一件衣服，衣服还在，但穿衣服的人已经走了。卡尔不在他的身体里了。他的意识已经离开了，沿着梦脉下沉，向锈海的核心进发。
海伦娜闭上眼睛，用根器去“感知”卡尔的位置。一开始什么都感知不到，只有一片空白。但渐渐地，她捕捉到了一点微弱的、银白色的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颗沉入海底的星星。那是卡尔。他在下沉。她看着那点光越来越暗，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意识的尽头。她睁开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
“妈妈等你。”她轻声说。
卡尔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没有身体了——或者说，他不再需要身体。他是一团意识，一团光，一团温暖的、琥珀色的、会思考的雾。他在下沉，穿过海水，穿过梦脉，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梦境碎片。每穿过一层，他就“看见”一些东西。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直接感知。
第一层：石器时代的梦。梦是粗糙的、原始的、充满了恐惧和饥饿。梦中的“人”——如果那些半人半猿的生物可以称为人的话——在躲避野兽，在寻找食物，在黑暗中瑟瑟发抖。他们的梦很简单：吃饱，不被吃掉，活下去。卡尔没有评判这些梦。他只是“经过”它们。他的光芒照在那些古老的梦上，梦的颜色从灰暗变成了温暖，那些半人半猿的生物在光芒中停止了颤抖，抬起头，第一次看见了星空。
第二层：青铜时代的梦。梦变得复杂了。有战争，有祭祀，有国王，有奴隶。有人在梦中杀人，有人在梦中被杀。梦中有铜器的光泽，有鲜血的红色，有火焰的橙色。卡尔的光芒照在这些梦上，战争停止了，祭祀结束了，国王从王座上站起来，奴隶从枷锁中挣脱。他们不是在“醒来”，而是在“梦见另一种可能”——一个没有战争、没有奴隶、没有国王的世界。
第三层：铁器时代的梦。梦更加复杂。有诗歌，有哲学，有爱情，有背叛。有人在梦中建造城市，有人在梦中摧毁城市。梦中有铁器的冷光，有墨水的黑色，有泪水的咸味。卡尔的光芒照在这些梦上，城市没有被摧毁，而是被重新建造。诗歌中的悲伤变成了温柔，哲学中的困惑变成了顿悟，爱情中的背叛变成了原谅。
第四层：蒸汽时代的梦。这是最复杂的一层。梦中有齿轮，有蒸汽，有锅炉，有活塞。有人在梦中发明了机器，有人在梦中被机器取代。梦中有煤烟的气味，有铁锈的味道，有汗水的咸涩。卡尔的光芒照在这些梦上，机器没有停止运转，而是换了一种动力——不是煤，不是蒸汽，而是光。琥珀色的、温暖的、不会污染任何东西的光。
第五层：锈海时代的梦。这一层不是历史的梦，而是锈海自身的梦。锈海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是一台被遗弃的梦境机器。它也有自己的“梦”——不是人类的梦，而是机器的梦。机器的梦是冰冷的、精确的、没有情感的。梦中只有齿轮的咬合、活塞的往复、阀门的开闭。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只有永恒的、机械的循环。卡尔的光芒照在锈海的梦上，齿轮停止了咬合，活塞停止了往复，阀门停止了开闭。不是被破坏，而是被解放。机器终于可以休息了。
第六层：耳中城的梦。这是最深处的一层。耳中城不是一座死城，它有自己的“意识”——不是人类的意识，不是机器的意识，而是一种集体意识。所有被耳中城接纳的梦，在沉睡中共同编织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多层次的梦。那个梦的内容是：「安息。」所有的梦都想安息。不想被记得，不想被解读，不想被利用。只想安静地、永远地沉睡。但锈海的“机器本能”不允许它们安息——机器需要运转，梦需要流动，潮汐需要涨落。耳中城是一座矛盾的城：它既是安息之地，又是永动机。
卡尔的光芒照在耳中城的梦上，矛盾消失了。机器停止了运转，梦停止了流动，潮汐停止了涨落。但安息没有变成死亡——安息变成了和平。不是静止的和平，而是活的和平。一种不需要运动、不需要变化、不需要目标的、纯粹的存在状态。
卡尔穿过了所有六层。他终于到达了锈海的核心。耳中城底部。地基的位置。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片纯粹的、绝对的、不可名状的虚空。虚空中，有一枚开关。不是金属的，不是石头的，不是任何已知材料的。它是一枚眼睛——一只闭着的、巨大的、皮肤半透明的眼睛。眼皮很薄，可以看见下面的眼球。眼球是银白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指纹一样的纹路。那是第一任根巢之主的眼睛。他用自己的眼睛做成了开关。因为他想看见——看见谁会有勇气来到这里，触碰他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卡尔站在开关前。如果他还有身体的话，他会伸出手。但他没有身体了，他只是一团意识，一团光。他用光“触碰”了那只眼睛。眼皮睁开了。眼球转动，对准卡尔。一个声音从眼球深处传来。不是语言，不是意念，而是光——一种用光编码的信息，直接写入卡尔的意识：
“你是谁？”
“我是卡尔。”
“你来做什么？”
“我来重置锈海。”
“你知道重置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所有的梦都会消失。不是死亡，是变成记忆。所有人的记忆。”
“你愿意承受这个代价吗？”
“我愿意。”
“你不是人类。你是克虏伯制造的作品。你的意识是余的根器碎片和人类胚胎的融合。你没有‘自己’的梦。你的梦都是干净的，因为它们不属于你。”
“我知道。”
“你还要重置吗？”
“还要。”
“为什么？”
卡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用光说：“因为妈妈在等我。”
眼睛闭上了。不是拒绝，而是同意。开关启动了。
第十六甲子章·终
残经曰：下沉者，非入地，乃入己。己之深处，无名无相。无名故不可称，无相故不可见。不可称不可见，谓之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