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里，生机女神半蹲着，两只手扒着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河道那边，十个城防兵已经干上了。铁锹一下一下地往那坨黑色巨物上招呼，铲下来的碎块被甩到岸边，黑乎乎的，落地的时候发出湿哒哒的闷响。
臭味随着翻动变得更加浓烈，有两个城防兵已经把外衫脱下来蒙在脸上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
吴头目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攥着撬棍，往那坨东西的底部使劲杠。杠了三下，一大块黑色的东西翻了过来，底面朝上——下面糊着一层白得发蓝的蛆虫，密密麻麻地蠕动着。
吴头目看了一眼，铁青着脸把头扭过去，肩膀抖了两下，硬生生憋住了。
黑脸城防兵就没那么能扛了，铁锹往地上一杵，整个人弯着腰跑到旁边一棵枯树后面，哗地就吐了出来。
生机女神看着这帮人，绿色的眉毛皱了起来。
她盯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离月鸣注意到了。
“怎么了？”
生机女神把扒着枝叶的手收了回来，蹲在灌木丛里，两只胳膊抱着膝盖，歪着脑袋。
“他们……”
她往河道那边又瞅了一眼。那个黑脸城防兵吐完了，拿袖子擦了一把嘴，又走回去继续铲。铲了两下又干呕了一声，弯着腰缓了缓，直起身，接着铲。
“明明那么痛苦，为什么不停下来？”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困惑。
离月鸣刚想开口，娜月突然一把按住了生机女神的脑袋，把她整个人摁回灌木丛底下。
“你小心点！别露头！”
娜月的声音压得极低，手还摁在生机女神的后脑勺上。
生机女神的脸被树叶怼了一下，鼻子上沾了片叶子，嘟囔了一声。
“干嘛摁我……”
离月鸣也蹲下来，压低了声音。
“那边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你那一脑袋绿毛在灌木丛里冒出来，万一被瞅见了”
“我的头发和叶子是一个颜色好吧！”
生机女神把鼻子上的叶子拂掉，两只手撑着地面往后缩了缩，整个人窝在灌木根部，脸上写满了委屈。
“你们两个对女神就是这个态度？”
“被看到你就自己解释你自己的吧”娜月把手收了回来
生机女神哼了一声，把膝盖抱得更紧了。
安静了两秒。
她又开口了。
“所以他们为什么不停下来？”
离月鸣靠着灌木丛的树干，拿绷带裹着的手指头挠了挠下巴。
“跟你不想加班但又不得不加班，差不多一个道理。”
生机女神愣了一下。
“他们不停下来，是因为有金币。你不停下来，是因为职责。”离月鸣往河道那边努了努嘴。“本质上都一样不想干，但是不干不行。”
生机女神沉默了几秒。
“懂了。”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绿色的眼睛眨了两下，忽然又亮了起来。
“对了！”
她猛地抬起头这回学乖了，没从灌木丛里冒出去，只是蹲着往离月鸣那边凑了一步。
“你能不能让他们把这些东西别往岸上甩了？”
离月鸣歪了下脑袋。
“那往哪甩？”
生机女神抬手往东南方向指了一下。
“看到那边没有？顺着河道往下游走大概三百步，河岸的斜坡下面有个地洞入口，被杂草盖着的，但我能看到。”
娜月探过头。
“地洞？那边也有地洞？”
“那是多托雷在这一带的临时住所。”
生机女神压着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在城外的河上游下药水，总不可能每次都从老远的地方跑过来吧？那个地洞就是他临时落脚的地方。
我之前修复这一片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里头还有人应该是给多托雷打杂的邪教人员，前两天我路过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动静。”
离月鸣的手指头停了。
“里面有人？”
“多托雷也不能事事亲为啊。”生机女神两手一摊。“配药、搬运、看守，这些活总得有人干。他走了之后，这些打下手的人未必跟着走了。”
娜月蹲在旁边，两只手撑着地面，偏过头看离月鸣。
离月鸣没说话，脑子在转。
三秒之后，他咧了一下嘴。
“你的意思是把这些大粪往那个地洞里倒？”
生机女神点头。
“一来河道清理完的废料需要处理，不能堆在岸上，堆久了还是会污染土壤。二来……”
她顿了一下，脸上浮出一种微妙的表情——介于“公事公办”和“幸灾乐祸”之间。
“二来如果里面真有人，倒进去就知道了。”
离月鸣拍了一下大腿。
“可以。”
他转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叶子碎屑，大步往河道那边走。
走到河岸边的时候，十个城防兵已经铲出了一大堆，岸上堆得跟小山似的，苍蝇在上头盘旋了好几十只，嗡嗡声能传出去二十步。
吴头目看见他过来，撬棍往地上一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也可能是泪。
“小祖宗，这活儿干完你得再加五个金币。”
“好说好说。”离月鸣摆了下手，往东南方向指了一下。“吴哥，有个事。”
“啥事？”
“你们甩出来的这些东西，别堆在岸上了往那边走三百步左右，河岸斜坡底下有个地洞，把东西往里头倒。”
吴头目皱了下眉。
“为啥？”
“堆在岸上时间久会更臭而且很难被土地吸收。”离月鸣一本正经地胡扯。“倒进那个废弃的地洞里，集中处理，既省事又能让味道更快消失。”
吴头目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两眼。
离月鸣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就完了吴哥，回头一人再加五个金币。”
一听说加钱，吴头目也不纠结了。
“弟兄们！”他扭头喊了一嗓子。“装板车！往东南方向三百步，有个洞口，把这些玩意儿全倒进去！”
黑脸城防兵蒙着脸，声音从外衫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头儿，倒进洞里？”
“问那么多干嘛？金主说往哪倒就往哪倒！干活！”
第一车装满了。两个城防兵拖着板车往东南方向跑。
离月鸣带着他们找到了那个洞口生机女神说得没错，就在河岸斜坡底下，被一层半枯的杂草盖着，
扒开之后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往下倾斜的通道口。
板车推到洞口前面，两人把车一掀。
一整车黑乎乎、湿漉漉、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混合物，哗啦啦地滚进了地洞里。声音从洞口往下传，
越来越远，越来越闷，最后成了一声湿答答的“噗嗒”。
接着是第二车。
第三车。
第四车。
城防兵们跑得飞快，毕竟早倒完早收工早拿钱。板车来来回回地运，河道里那坨黑色巨物在一铲一铲地缩小，
地洞的入口处已经往下流了一层黑色的汤汁，腥臭味顺着通道往地底灌。
第五车倒进去之后，离月鸣站在洞口旁边，竖起耳朵听了听。
没动静。
第六车。
第七车。
城防兵们正要去拉第八车
地洞里传出了声音。
先是一声闷得几乎听不清的呜咽。
然后是剧烈的咳嗽。
再然后
“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尖细的嗓音从地洞深处炸了出来，尾音拖得老长，混着干呕和咒骂。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
“出去！快出去！我他妈要死了”
地洞口的杂草被人从里面拱开，一个人头从洞口里冒了出来。
满脸满身全是黑色的污渍，头发粘在一起，分不清什么颜色，两只眼睛红得像要渗血，
嘴巴大张着拼命喘气刚喘了一口，又被洞口残留的臭味呛到，弯着腰吐了起来。
第二个紧跟着爬出来，比第一个更惨。整个人从头到脚糊了一层黑浆，
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了，爬出洞口的一瞬间直接趴在了地上。
两个人一爬出来就开始骂。
“哪个龟孙往我们的地道里倒屎！”
“操你妈老子的研究笔记！全毁了！毁了！！”
第二个人骂着骂着眼眶红了，一拳捶在地面上。
旁边正拉着板车的两个城防兵看到这一幕，铁锹差点扔了，全都愣在原地。
吴头目三步跑过来，撬棍横在手里，盯着地上那两个黑乎乎的人。
“什么人？”
离月鸣走到吴头目身旁，笑着说道。
“邪教的人。”
离月鸣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城防兵全听见了。
吴头目的脸色变了。
“确定？”
“我很确定而且啥好人能在这里挖地洞住啊”离月鸣抬了下下巴
吴头目闻言愣了一下，思索一下后觉得有道理啊。
他没再多问。
撬棍往地上一顿。
“老李！老黄！”
队伍后头两个城防兵应了一声，一个从腰间摸出了一把短弩心器，弩臂泛着淡青色的光，另一个抬起右手，掌心里凝出了一把飞刀状的心器，在空气里嗡嗡地转。
地上那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第一个刚抬起头，嘴巴张着还想继续骂
嗖。
短弩射出的铁矢钉在了他面前半寸的泥地里，箭尾还在颤。
他的嘴合上了。
第二个反应快一些，手撑着地面就要往旁边翻滚
嗡。
飞刀擦着他的耳根飞过去，削掉了三根头发，扎进了身后的土坡里。
两个人同时僵在了原地。
吴头目走上前一步，撬棍的尖头抵在了第一个人的下巴上。
“别动。”
两个邪教人员浑身糊着黑浆，蹲在地上，被五个城防兵团团围住。短弩和飞刀一左一右对着，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离月鸣站在外围，拍了拍身上沾的灰。
远处灌木丛的缝隙里，一双绿色的眼睛看了这一幕两秒，然后缩了回去。
娜月凑到离月鸣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吴哥他们怎么处理？押回去？”
“交给治安所。”离月鸣往城里的方向看了一眼。“吴哥是个聪明人，又能蹭一波功劳，他乐意得很。”
果然，吴头目已经在那边安排了。
“小张！你和老黄押着这俩人回城，直接送治安所，跟孙治安官说城外河道清理的时候发现的邪教窝点，人是我们城防军抓的。”
小张咧嘴一笑，利索地从地上扯了两根麻绳，把两个邪教人员的手往后一拧，绑了。
绑完了拽着绳头往城里方向拖，两个邪教人员满身黑浆，被拖着一步三滑，惨叫声越来越远。
吴头目转过身，看着离月鸣，咧嘴笑了。
“小子，这趟活值了。”
离月鸣笑着摇了摇头，往灌木丛方向瞥了一眼。
生机女神的声音从树丛深处传了出来，闷闷的。
“河道什么时候能清完？清完了我才能下脚。”
离月鸣扭过头看了一眼河道。那坨黑色巨物已经被铲掉了大半，最后一块正被吴头目亲自拿铲子往下撬。
“快了。”
他往口袋里摸了摸，掏出十枚金币颠了颠。
回头得找爷爷撒个娇报销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