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站在山顶。
看着那些魂落下来。
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像下雪一样。
惨白的，温暖的，发着光的雪。
它们落在地上。
落在石头上。
落在草叶上。
落在江离面前。
聚成人形。
一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成千上万。
全是那些死了的人。
全是那些化了的水僵。
全是那些飘走的魂。
它们全回来了。
全站在他面前。
全看着他。
全笑了。
最前面那个老人，开口。
就是那个胡子很长的老人。
第一个握刀刺进自己心口的人。
他看着江离。
“孩子，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们走。”
“谢谢你让我们死。”
“谢谢你——”
“让我们解脱。”
江离看着他。
看着那张慈祥的脸。
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你们不是走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
老人笑了。
“走了，也可以回来。”
“回来帮你。”
“帮我？”
“帮什么？”
老人指着山下。
那条河。
河水清了。
但河边，站着东西。
很多。
密密麻麻。
是那些还没死的。
是那些从更深处爬上来的。
是那些——
河主死前召唤的。
江离眯起眼。
看清了。
那些东西，长得和河主一样。
人头蛟身。
浑身黑鳞。
但比河主小。
小很多。
像刚出生的婴儿。
它们在河边爬。
爬上岸。
往山上爬。
往活人的世界爬。
往江离的方向爬。
阿月拉着江离的手。
“叔叔，那是什么？”
江离没答话。
老人替他答了。
“河主的孩子。”
“它死之前，生了一百个。”
“一百个小的。”
“和它一样。”
“杀了人，就长大。”
“长大了，就再生。”
“再生一千个。”
“一万个。”
“永远杀不完。”
阿月的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
老人指着那些魂。
“我们挡。”
“用我们的魂，挡。”
“挡住它们。”
“让你们跑。”
“跑得远远的。”
“永远别回来。”
阿月摇头。
“不——”
“你们好不容易走了——”
“好不容易回家了——”
“怎么能再死一次——”
老人笑了。
笑得很慈祥。
“傻孩子。”
“我们已经死过一次了。”
“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而且，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帮人。”
“帮你。”
“帮这个孩子。”
“帮那些还没死的活人。”
“值了。”
阿月看着他。
看着那些魂。
看着那些和她一样、死了千年的人。
她的眼泪流下来。
金色的泪。
“爷爷——”
“别哭。”
老人打断她。
“死了的人不能哭。”
“哭了就走不了了。”
“你还要活。”
“活到一百岁。”
“活到老。”
“活到有孩子。”
“活到——”
他顿了顿。
“再来找我们。”
阿月擦掉眼泪。
点头。
“我记住了。”
老人笑了。
他转身，看向那些魂。
“准备好了吗？”
那些魂齐声回答——
“好了。”
“走。”
它们动了。
往前走。
走向山下。
走向那些小怪物。
走到半山腰，停下。
围成一圈。
手拉手。
紧紧的。
密不透风。
它们的身体开始发光。
惨白的光。
越来越亮。
越来越刺眼。
亮成一面墙。
光的墙。
盾的墙。
魂的墙。
墙立在那。
从山腰立到山脚。
从左边立到右边。
把整座山都围起来。
那些小怪物冲上来。
撞在墙上。
被弹开。
再冲。
再弹开。
再冲。
再弹。
冲不破。
那墙太厚。
太硬。
太亮。
它们在外面叫。
叫得像它们爹。
凄厉的，刺耳的，让人发疯的。
但墙里的世界，很安静。
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江离站在山顶。
看着那面墙。
看着那些魂。
看着它们用自己的命，挡住那些怪物。
阿月站在他旁边。
也看着。
眼里有泪。
金色的泪。
但她没哭出声。
死了的人不能哭。
她记得。
老人从墙里探出头。
看向他们。
笑了。
“走。”
“快走。”
“我们撑不了多久。”
“撑到你们跑远。”
“撑到你们安全。”
“撑到——”
他顿了顿。
“再也撑不住。”
江离点头。
他拉起阿月。
往山另一边跑。
跑过山顶。
跑过山坡。
跑进树林。
身后，那面墙越来越亮。
亮得刺眼。
亮得像太阳。
然后，轰的一声。
炸了。
炸成无数点光。
飘向天空。
飘向那更远的地方。
飘向——
永远。
江离停下脚步。
回头。
那些光还在飘。
那些魂，已经没了。
那些小怪物，也没了。
被炸死了。
全死了。
一个不剩。
只有那面墙炸开的地方，留下一个大坑。
坑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轻轻吹。
吹过那些光飘走的方向。
吹过那些魂消失的地方。
吹过——
那些等了一千年、终于可以永远安息的人。
阿月拉着江离的手。
“叔叔，它们走了吗？”
江离点头。
“走了。”
“真的走了？”
“真的走了。”
“还会回来吗？”
江离看着那些光消失的方向。
“不会了。”
“永远不会了。”
阿月沉默片刻。
然后，她也点头。
“那就好。”
“它们等了好久。”
“该歇歇了。”
江离低头看她。
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
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阿月，你累吗？”
阿月想了想。
“累。”
“但不想歇。”
“为什么？”
“因为还要陪叔叔。”
“陪到叔叔安全。”
“陪到叔叔回家。”
“陪到——”
她笑了。
“陪到一百岁。”
江离也笑了。
他伸手摸摸她的头。
“好。”
“一起走。”
“一起活到一百岁。”
两个人转身。
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更深的山里。
走进那——
终于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身后，那些光彻底消失了。
那些魂，彻底安息了。
那些等了一千年的人，终于可以——
永远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