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默这次醒来,先看手腕。光光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暖暖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密密麻麻。他看着它们。不想。它们在。他在。够了。
他睁开眼。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电脑还开着,屏幕亮着。右下角的时间在跳:17:42,17:43,17:44。
他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他把那本《子不语》的批注本放在桌上,想找一句划过线的句子。翻了一遍,没有。翻了两遍,没有。翻了三遍、四遍、五遍。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挪开,一本一本翻。没有。他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抽出来,一本一本翻。没有。他把床底下的箱子拖出来,翻了一遍。没有。他把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他坐在一片狼藉中,认了。找不到了。丢了。算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那本批注本就放在桌上,书桌上,正中间,明明白白,水灵灵的。他翻了无数次的那个位置。
他愣在那里。拿起那本书,翻开。那一页,那句划过线的句子,清清楚楚。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找不到橡皮。翻遍了铅笔盒、书包、抽屉。找不到。放弃了。第二天打开铅笔盒,橡皮就在那里,好好的。他想起自己找不到钥匙。翻遍了所有口袋、所有包、所有抽屉。找不到。放弃了。出门打车去配钥匙。回来的路上,伸手掏口袋,钥匙就在口袋里。他想起自己找不到一只袜子。翻遍了衣柜、床底、洗衣篮。找不到。放弃了。第二天穿鞋的时候,那只袜子就在鞋里。
他坐在窗前,看着那本批注本。它就在那里。一直都在。他翻了无数次,它就在那里。可他看不见。为什么?他不知道。
他低头看那两本书。《子不语》和《阅微草堂笔记》并排摊着。他先翻开《子不语》。卷一百六十三,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划过——他不记得自己划过这一行,可笔迹是他的:
“有士人藏书万卷,一日欲寻某书,遍觅不得。翻箱倒箧,移架倾柜,三日不休,终不得。士人懊恼,弃而不管。夜半,书忽自现于案头,端端正正,如初置者。士人惊起,问其故。空中有人声曰:汝不见书,非书不在也,乃汝心不在也。汝寻之愈急,心愈乱,心愈乱,目愈瞽。汝弃之,心静矣。心静,则书自现。士人问:何谓心静?声曰:不执于寻,不执于得,不执于见。不执,则见矣。士人悟,自此不复失物。”
他又看《阅微草堂笔记》。卷一百六十四,也有一行划过线的字,笔迹还是他的:
“纪文达公尝言:有一物,人皆有之,而人皆失之。失之而求,求之而不得。不求,则自得。或问:何物也?公曰:此物非金非玉,非珠非宝。乃眼前之物。人终日用之,而不自知。譬如眼镜,戴于鼻梁,而遍寻眼镜。譬如钥匙,握于手中,而翻寻钥匙。譬如笔,夹于耳后,而索笔于桌。此非物不在,乃心不在也。或问:何以治之?公曰:且放下。放下,则见矣。或曰:放不下。公笑曰:放不下者,亦放下。执于放下,亦是执。不执于放下,亦不执于不放,则自然见矣。”
沈默反复读着这两段话。“不执于寻,不执于得,不执于见。不执,则见矣。”“放不下者,亦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梧桐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碎碎的,落了一地。他想起那本批注本。他翻了无数次,它就在那里。他看不见。因为他太想看见了。他太想找到它了。他执于寻,执于得,执于见。执了,心就乱了。心乱了,目就瞽了。他不找了,放弃了。心静了。心静了,它就出现了。
他忽然笑了。那本书,一直都在那里。它没有丢。丢的是他的心。
窗外起风。梧桐叶响了一下。他抬起头,窗外不是楼下的停车位了。
二
是一间屋子。很大,很旧。墙上挂满了画,画上画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有鬼怪。地上堆满了东西——有书,有笔,有砚,有纸,有瓶,有罐,有箱,有笼。密密麻麻,堆得像一座小山。屋子中间坐着一个人。是个老人,很老,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全白了。他坐在地上,周围全是东西。他低着头,在手边的箱子里翻找着什么。翻了一遍,没有。翻了两遍,没有。翻了三遍、四遍、五遍。他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件一件翻。没有。他把旁边的柜子打开,翻了一遍。没有。他把身后的书架上的书全部抽出来,一本一本翻。没有。他坐在地上,周围一片狼藉。
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老人没看他。他低着头,看着那片狼藉。看了很久。
“找什么?”沈默问。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亮亮的。“找一样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老人想了想。“不知道。忘了。只记得在找。”
沈默看着他。老人的脸上,有疲惫,有茫然,有不甘。他找了很久,忘了找什么。可他还在找。
“找了多久了?”沈默问。老人想了想。“不知道。很久了。从有这座屋子开始,就在找。”
沈默看着这间屋子。很大,很旧。墙上挂满了画,地上堆满了东西。全是老人找过的地方。可他没有找到。因为他忘了找什么。
三
沈默看着老人。老人看着那片狼藉。
“你知道你在找什么吗?”沈默问。老人摇头。“不知道。可我知道,它在。就在这里。在我眼前。可我看不见。”
沈默想起那本批注本。他也找过。翻遍了整个房间,找不到。可它就在桌上。一直都在。他看不见。因为心不在。
他看着老人。“你找的东西,也许就在你眼前。”
老人抬起头。看着四周。墙上挂满了画,地上堆满了东西。他看了很久。“在哪?”他问。沈默说:“我不知道。可你知道。”
老人沉默。他看着那些画,那些书,那些箱子,那些柜子。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不动了。
沈默也闭上眼。坐在老人旁边。屋子里很静。只有呼吸声。坐了多久,不知道。
老人忽然睁开眼。“我看见了。”他说。沈默睁开眼,看着他。老人笑了。“它就在我手里。”
沈默看着他的手。手里什么都没有。可老人看着自己的手,眼里有光。
“是什么?”沈默问。老人说:“是我在找的那个东西。”
沈默不明白。老人说:“我找了一辈子。以为它在外面,在箱子里,在柜子里,在书架上,在画里。可它不在。它在我手里。一直在。只是我没看。”
他伸出手。手心空空的。可他说:“它在。”
沈默看着他的手。空空的。可他知道,老人说的对。那个东西,一直在。在他手里,在他心里,在他眼前。只是他没看见。因为他一直在找。找了,就看不见了。不找了,就看见了。
四
老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看着这间屋子。墙上挂满了画,地上堆满了东西。他看了很久。
“这些东西,”他说,“都是我找过的地方。我翻了它们无数次。可它们里面,没有我要找的。”
他走到墙边,取下一幅画。画上画着一个人,在翻东西。翻箱倒柜,满头大汗。“这是我。”他说。他又取下一幅。画上画着同一个人,坐在一片狼藉中,低着头。“这也是我。”一幅接一幅。都是他。在找,在翻,在寻,在觅。可没有一幅是找到的。
他拿着那些画,一张一张看。看完,放下。走到屋子中间,看着那些堆在地上的东西。他弯下腰,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回箱子里,放回柜子里,放回书架上。他收得很慢。一件一件。沈默帮着他收。
收了很久。屋子干净了。墙上没有画了,地上没有东西了。只有老人,和沈默。
老人站在屋子中间,看着空空的屋子。然后他笑了。
“原来是这样。”他说。沈默问:“是什么?”老人说:“我要找的,不是东西。是我自己。我把我自己弄丢了。找了一辈子,以为它在外面。可它不在。它就在这儿。”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一直在。”
五
老人看着沈默。“你也在找。”他说。沈默点头。
“找什么?”老人问。沈默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和你一样。找自己。”
老人笑了。“那你找到了吗?”
沈默低头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他在。她们在。他在找,可他在。找的时候,在。不找的时候,也在。在,就够了。
“找到了。”他说。老人点点头。“在哪?”沈默指着心口。“在这儿。”
老人笑了。“对了。”
六
老人转身,走向屋子深处。走了几步,回头。
“那本书,”他说,“你找到了吗?”
沈默愣了一下。那本批注本。他找到了。它就在桌上。一直都在。
“找到了。”他说。老人点点头。“它在哪?”
沈默说:“在桌上。一直都在。”
老人笑了。“对。一直在。只是你没看见。现在看见了,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不见了。
屋子空了。只剩沈默一个人。他站在空空的屋子中间,看着四周。墙上没有画了,地上没有东西了。只有他。他在。够了。
他笑了。转身,走出屋子。
七
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山前。是那座山,有松树,有青石路,有风,有松涛。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亮亮的。
他往上走。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担夫站在那儿,看着他。
“又来了?”他问。沈默点头。担夫笑了笑。“这次去了哪?”沈默想了想。“去了一间堆满东西的屋子。找一样东西。”
担夫点点头。“找到了吗?”
沈默说:“找到了。不是东西。是自己。”
担夫看着他。“还有呢?”
沈默说:“找的时候,找不到。不找了,就看见了。因为一直在。”
担夫笑了。“那就好。”
八
沈默往上走。走进庙里,还是那样亮。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神像还是那尊神像。彩漆剥落,看不清是谁。
神像前面,站着很多人。穿红袄的女人。第二个女人。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河边那个老人。桥上那个老人。过桥的自己。村子里的老人。画室里的老人。二十二个自己。那个僧人。那个老樵。那个孩子。那个等百年的女人。石头山上那些人。江边那个老人。竹林里的老和尚。写字的师父。山顶扫地的老人。代码城里的老人。穿白衣的老人。河边接线的老人。谱城里的老人。NPC城里的老人。桥上那个老人。堆物屋里的老人。
都站着。都看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他们都笑了。他看着那些人,他们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们一个一个,转身,走向神像后面。穿红袄的女人先走。第二个女人跟着。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河边那个老人。桥上那个老人。过桥的自己。村子里的老人。画室里的老人。二十二个自己。那个僧人。那个老樵。那个孩子。那个等百年的女人。石头山上那些人。江边那个老人。竹林里的老和尚。写字的师父。山顶扫地的老人。代码城里的老人。穿白衣的老人。河边接线的老人。谱城里的老人。NPC城里的老人。桥上那个老人。
最后一个走进去的是堆物屋里的老人。他走到沈默面前,看着他。
“还找吗?”他问。沈默想了想。“不找了。”
老人笑了。“为什么?”
沈默说:“因为我在。我在,就不用找了。”
老人点点头。伸出手,放在他肩上。轻轻的,暖暖的。
“对了。”他说。
他转身,走进神像后面。
庙里空了。只剩他一个人。
九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光还是那么亮,暖暖的。他低头看自己手腕,光光的。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他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他。
他在,它们在。找与不找,都一样。在就好。
他睁开眼。转身,走出庙。月光照着山路,白花花的。松树在风里摇,刷啦啦响。他往山下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月光底下,清清楚楚。庙门口没有人。可他知道,那些人都在里面。那些找过的东西,都在里面。在他心里。
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十
走到山脚,天快亮了。他找了一个草垛,躺下睡。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所有他见过的,所有他记得的,所有在他心口那点亮里的,都站在他面前。他们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光,亮亮的,暖暖的。
他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们一个一个,开始笑。穿红袄的女人先笑。第二个女人跟着。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河边那个老人。桥上那个老人。过桥的自己。村子里的老人。画室里的老人。二十二个自己。那个僧人。那个老樵。那个孩子。那个等百年的女人。石头山上那些人。江边那个老人。竹林里的老和尚。写字的师父。山顶扫地的老人。代码城里的老人。穿白衣的老人。河边接线的老人。谱城里的老人。NPC城里的老人。桥上那个老人。堆物屋里的老人。
都笑了。笑着笑着,他们开始变淡。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都消失了。只剩光,亮亮的,暖暖的。他站在光里。光里什么都没有,可他在。他在,光在。找与不找,都一样。在就好。
然后他醒了。
十一
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草垛旁边有虫叫,远远的。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味道。他低头看自己手腕,光光的。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他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他。他在,它们在。找与不找,都一样。够了。
他睁开眼。站起来,继续走。
十二
回到自己屋里时,窗外还是八月。梧桐还是绿的。电脑还开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在跳:17:42,17:43,17:44。和走之前一样。
桌上放着那本批注本。端端正正,明明白白。他拿起它,翻开。那一页,那句划过线的句子,清清楚楚。他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笑了。把书放下。看着窗外。梧桐还是绿的。八月还在。阳光还是暖的。他看着那片绿。它在。一直在。他没丢。它也没丢。只是他没看见。现在看见了,就知道了。
他低头看手腕。光光的。可他知道,那根绳在。一直在。从最开始就在。从他第一次穿越就在。从他出生就在。从他来之前就在。在他离开之后,也在。因为他在。他在,绳在。绳在,他在。
他笑了。关上窗,躺下。
闭上眼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光光的手腕。光光的,满满的。找与不找,都一样。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