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墙边的碎雪簌簌滚落。花玄缺铁剑横前,目光钉在密林边缘,指节还扣着剑柄未松。方才那支黑箭擦过林凤仪头顶,箭尾震颤的模样还在他眼里晃。
林凤仪靠在断墙,左手压着伤口,右手寒玉剑未收。她抬眼看向高坡,林玄策早已退走,只留下血剑拖地的痕迹一路延伸进风沙里。
老帮主拄着绿竹杖,站在花玄缺左后方五步外。他喘了口气,抹了把嘴角,掌心沾了点红。
“小心背后。”他低声道,声音粗得像砂石磨锅底。
话音未落,十丈外石台忽有金光一闪。
李公公从暗处踱出,蟒袍曳地,鎏金拂尘轻摆。他嘴角带笑,兰花指一翘,慢悠悠道:“花大侠护得了前面,可护得住后面么?”
花玄缺瞳孔一缩,旋身欲转。
可晚了。
李公公足尖一点,人已如纸鸢般掠出,软剑“龙鳞”自袖中滑出,直取老帮主咽喉。
老帮主横杖格挡,“铛”一声巨响,绿竹杖与软剑相撞,火星四溅。他左腿本就有旧伤,这一击力道又猛,当场踉跄后退三步,脚跟磕在冻石上,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老东西,不中用了。”李公公冷笑,拂尘顺势一扫,缠住绿竹杖头,手腕一抖,劲力爆发。
老帮主虎口崩裂,竹杖脱手飞出,砸在断旗杆上,发出闷响。
“帮主!”林凤仪惊呼,想冲上前,却因左臂伤势动弹不得,只能咬牙撑剑站稳。
花玄缺已转身,铁剑嗡鸣出鞘半尺,杀意如潮水漫开。他盯着李公公,眼神冷得能冻住火焰。
“你动他。”五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公公甩了甩拂尘,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笑道:“我不仅动他,我还想动你。怎么,心疼了?当年你屠魔教总坛时,可没见你对谁心疼过。”
“那是两回事。”花玄缺往前踏一步,地面裂开一道细缝。
“哦?”李公公歪头,“在你眼里,谁该死,谁不该死,全凭你一句话?这不就是霸道?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你为权。”花玄缺再进一步,“我为守。”
“哈哈哈!”李公公大笑,“守?你连自己都守不住,还谈什么守别人?十年前你师父死的时候,你怎么不守?三年前那村子被你屠尽的时候,你怎么不下手救一个?现在装什么大义凛然?”
花玄缺脚步一顿。
眸子却更冷。
老帮主扶着断墙缓缓站起,抹了把嘴,哑声道:“玄缺……别听他胡扯。这厮就爱搅浑水,你一乱,他就赢了。”
李公公瞥他一眼,嗤笑:“老狗,挨了一击还不倒,骨头挺硬啊。可惜啊,年纪大了,经不起第二下。”
说着,软剑一抖,剑尖如蛇信吞吐。
花玄缺猛然抬头,铁剑彻底出鞘,剑锋指向李公公。
“你若敢再动他一下。”他声音低沉,“我不止斩你剑。”
李公公眯眼:“那你来啊。”
两人对峙,气机交撞,空中雪花尚未落地便被震成粉末。
林凤仪看着花玄缺背影,忽然觉得那血袍之下,不只是杀意,还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在翻涌——像是压抑多年的火山,终于裂开第一道缝。
老帮主喘着气,捡起绿竹杖,勉强拄地。他左肋剧痛,内腑受创,短时间再难出手。但他还是站直了身子,沙哑道:“玄缺,别管我。这厮阴险,专挑软处下手。你若乱了阵脚,今日谁都走不了。”
花玄缺没回头,只轻轻点头。
李公公冷笑:“感情真好啊。可惜,感情最不值钱。”他手腕一翻,软剑挽出三朵剑花,脚下轻移,竟又逼近两步。
林凤仪握紧寒玉剑,强提真气:“你要战,我陪你。”
“你?”李公公斜眼,“重伤之身,连站都快站不稳,还敢说这话?等我料理了老的,再来收拾小的。”
“你碰她一下。”花玄缺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我让你死无全尸。”
“哟呵?”李公公故作惊讶,“威胁我?我可是九千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躲在北疆的疯子罢了!”
“疯子。”花玄缺缓缓举剑,“也分杀谁。”
李公公脸色微变。
他知道眼前这人不是虚张声势。十年前宫中那一剑,至今额角还留着疤。若非他闪得快,脑袋早就开了瓢。
“好,好,好。”李公公连道三声好,拂尘一扬,“既然你们都想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他足尖一点,身形暴起,软剑如毒龙出洞,直刺花玄缺心口。
花玄缺铁剑横档,“铛”一声格开,反手一撩,剑气炸开,地面裂出蛛网纹。
李公公借力后跃,落在石台边缘,冷笑不语。
花玄缺站在原地,铁剑斜指地面,肩头微微起伏。他没追,目光却始终锁着李公公。
老帮主靠在断墙,捂着胸口,低声咳了两下。他看了眼花玄缺背影,又看了眼林凤仪苍白的脸色,喃喃道:“这局……真难熬。”
林凤仪咬牙:“我们不会输。”
“当然不会。”老帮主咧嘴一笑,血顺着嘴角流,“我丐帮的人,哪有跪着死的?”
李公公在石台上负手而立,拂尘轻摆,冷冷道:“嘴硬有用,还要武功做什么?今日你们三个,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花玄缺缓缓抬起铁剑,剑尖对准李公公。
杀意沸腾,却不发一言。
风又起,卷着沙尘,在战场中央打了个旋。
老帮主拄杖喘息,林凤仪按伤凝神,花玄缺持剑而立。
李公公站在石台,冷笑俯视。
四人位置未变,局势却已逆转。
正道三人皆有伤在身,唯有李公公毫发无损,蓄势待发。
花玄缺盯着李公公,眼底燃起的不再是怒火,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是过往十年的孤寂、杀戮、悔恨,全在这一刻压上了剑锋。
他没动,但剑在震。
林凤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北疆那个雪夜,他为她挡下马匪毒箭时,也是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却让整个天地都安静了。
老帮主抹了把脸,低声道:“玄缺……动手要快。这厮阴得很,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花玄缺依旧没答。
但他缓缓将铁剑举至胸前,剑尖微颤,指向李公公。
李公公眯眼:“怎么,终于要拼命了?”
花玄缺不语。
只是眼神变了。
从冷,到死。
像是在说:你已入我剑下亡魂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