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捐款在清源县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县里定了不搞摊派不搞排名的原则,张宏达在会上说得明明白白。但到了下面执行的时候,事情就变味了。政府办内部的捐款由周建国牵头,各科室自己组织。文秘股这边刘志远把秦川和赵刚叫到一起,说咱们股里五个人,我带头捐五百,你们四个看着捐,不强制。
五百块对秦川来说不是小数目。他一个月工资一千一百多,去掉生活费和寄给家里的钱,每个月能剩下的不超过两百。五百块相当于两个半月不吃不喝。但他没有犹豫,当场说我也捐五百。
刘志远看了他一眼,说你能行吗?
秦川说行。
赵刚在旁边说那我捐三百吧,宋晓燕说我也三百,吴大军说二百。
刘志远把数字记下来,说行,就按这个报。
捐款名单报上去以后,政府办统一做了一个汇总表贴在大院的公告栏上。秦川去打水的时候看了一眼,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几个副主任捐的都是八百到一千,周建国捐了一千五,科长一级的基本在五百左右,普通科员两三百居多。张宏达捐了多少没有在上面显示,只有县处级以上干部的捐款统一报市里,不在本县公示。
这个排名虽然没有官方性质,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就是一个隐性排行榜。你捐了多少,别人捐了多少,一目了然。捐得少的不会有人当面说你什么,但在领导心里会留下一个印象。这个印象不会影响你的前途,但会在某些微妙的时刻起作用。比如同样两个人竞争一个岗位,其他条件差不多,领导想起了这个人地震的时候只捐了一百块,另一个人捐了五百,天平可能就倾斜了。
秦川捐五百不完全是因为觉悟高,他算过这笔账。他是政府办最底层的新人,没有任何关系和背景,唯一能拼的就是做事的态度。捐款这件事虽然小,但它是一个信号,一个让领导注意到你存在的信号。五百块换一个被注意到的机会,值。
五月二十号前后县里开始组织向灾区运送物资。这件事由民政局牵头,政府办配合。秦川被临时抽调过去帮忙清点物资,在民政局的仓库里干了三天。
这三天他看到了另一面。
民政局局长叫郑怀远,五十出头,胖脸,说话嗓门很大。秦川第一天到仓库的时候看见郑怀远站在一堆矿泉水旁边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放心吧老弟,我这里什么都有,你要多少我给你留多少。秦川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在跟灾区那边对接需求。
第二天他在仓库里清点物资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入库登记册上的数字和实际数量对不上。登记册上写的是矿泉水两千箱,他数了半天只有一千四百箱。方便面登记册上写的一千五百箱,实际只有一千箱。
秦川没有声张。他找了个机会私下问了民政局的一个办事员,说这数字是不是记错了。办事员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说没记错,有一部分被郑局长拉走了。
秦川说拉去哪了?
办事员说不知道,别问了。
秦川没有再问。但他心里记住了这件事。救灾物资被截留,这个性质比贪污还恶劣。贪污是偷国家的钱,截留救灾物资是断灾民的命。但秦川很清楚,这种事他不能举报。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科员去举报民政局长,不管有没有证据,结果都一样:他在这个县待不下去了。不是被打击报复,是被整个体制排挤。体制对刺头有一种天然的排斥反应,你一旦被贴上不稳定的标签,所有单位都会对你关上门。
秦川选择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是因为他没有良知,是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他有了足够的位置和分量,该翻的旧账一定会翻。但现在不行,现在的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五月下旬省里下了一个通知,要求各县选派干部赴灾区支援重建。清源县分到了三个名额,条件是四十岁以下、科级以下、有基层工作经验。通知下来以后县委组织部负责遴选,马建国具体经办。
秦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去灾区不是去享福,条件艰苦自不必说,还有余震的危险。但去灾区有三个好处:第一是政治资本,这在体制内是最硬的通货,灾区回来的人提拔的时候优先考虑是明规则。第二是视野,去一趟灾区看过的东西、经历过的事情,是在县里待十年都看不到的。第三是关系,全省各县去灾区的干部集中在一起工作,等于建了一个跨县的熟人网络,这个网络以后会越来越值钱。
但秦川没有主动报名。主动报名显得太急功近利,好像你把灾区当跳板一样。他等着看马建国怎么操作。
结果出来以后,三个名额给了谁:一个是县纪委的一个副科级干部,父亲是市委统战部的一个副调研员。一个是团县委的一个科员,据说跟马建国老婆的娘家有点亲戚关系。第三个名额出人意料,给了交通局的一个普通干部,此人当过兵,有工程方面的技术背景。
秦川看到名单的时候一点不意外。三个名额有两个是关系户,剩下一个是真有专长需要的。这就是遴选的真实面貌,文件上写的是择优选拔,实际操作是关系优先、能力兜底。马建国经办这件事不会留任何把柄,三个人的条件都符合通知要求,你挑不出毛病。
赵刚跟秦川抱怨说这帮人真黑,去灾区镀个金的机会都内定了。秦川说你符合条件吗?赵刚说我好像不符合,要求有基层工作经验,我在政府办算基层吗?
秦川说你在政府办待的这半年不算基层经验,通知说的基层是指乡镇街道。
赵刚骂了一句脏话,说那他妈的我当初还不如分到乡镇去。
秦川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地震改变了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地震改变不了。权力运作的规则不会因为一场灾难就变,关系网络的逻辑不会因为几万人遇难就动摇。该走的流程还在走,该照顾的关系还在照顾,该截留的物资还在截留。灾难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善良也照出了丑陋,但镜子本身不能改变任何东西。
能改变东西的只有权力。而权力只认两条路:一条是关系,一条是业绩。秦川没有关系,只能走业绩。地震给了他一个教训:业绩不是埋头苦干就能有的,你得在正确的时机做正确的事,让正确的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