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多言，轻轻放下书箱，再次抬手抚过箱盖上那三个刻字——“文载道”。昨日陆文渊召唤出的光柱冲天而起，照亮皇都半空的画面仍在百姓口中流传。有人说那是圣贤显灵，有人说是妖术惑众，但今日清晨，巷口已不再是空无一人。
人影渐聚。起初是三五成群，随后越聚越多。学子们自四面八方赶来，有的手持笔墨纸砚，有的背着粗布书囊，目光中带着好奇、敬畏，也夹杂着几分犹疑。他们围在巷口，不敢贸然进入。讲堂不过丈许宽窄，如何容得下这许多人？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低声议论：“真能召出虚影？”“我爹说读书无用，可昨儿那光……分明不是凡火。”
陆文渊不动声色。辰时刚至，他整了整衣襟，踏上讲台。站定后，他清声开口：“今日次讲，《论语·学而》。”
声音不高，却穿透人群。前排一名穿灰袍的少年怔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身后人潮推了回来。陆文渊目光扫过，见众人仍滞留门外，便道：“凡愿听者，皆可入内就坐。讲堂虽小，容得下求知之心。每人离场时，可取一份《论语》抄本带走。”
此言一出，人群微动。有人迟疑，有人试探，终于有三人率先迈步跨过门槛，寻了角落席地而坐。接着更多人跟进，或蹲或立，挤满了讲堂内外。一名老儒拄杖而来，立于屋檐下，眯眼盯着那卷随风轻摆的经文，喃喃道：“竟真有人肯为一句‘学而时习之’立此台……”
陆文渊不再多言。
他语气平实，不疾不徐地讲解道：‘学’非止于记诵，而在践行。今日所学，明日便用，日日温习，方得心中喜悦。”他停顿片刻，环视众人，“若只背而不习，如人吃饭却不消化，终是徒劳。
此时，赵明诚从人群外侧挤了进来。他身着粗布衣衫，背负书箱，额上沁汗，显然是赶路而来。他原本站在巷口听了一阵，终究按捺不住，拨开人群，走到后排角落坐下，紧握手中经卷。随后，后排一名戴方巾的学子忍不住插话：“先生既可召虚影，为何不直接传道于心，何须费此口舌？”
陆文渊看向他，神色不变：“虚影因文心而现，文心由积累而成。我非圣人，不能点化他人。唯有讲清楚每一字、每一句，你们才能真正明白‘道’从何处来。若连‘学而时习之’都不肯踏实去做，又谈何更高境界？”
那人脸上一红，低头不语。
赵明诚紧握手中经卷，眼神专注，生怕漏掉一字。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陆文渊继续讲道，“志同道合之人相会，不必言语多，心已相通。昨日那千百儒士虚影齐诵，便是‘朋’之体现——非血缘亲族，而是信念相同者共聚一堂。今日你们前来，也是‘朋’。无论出身高低，只要愿学此文，便是同道中人。”
他说完，抬手示意：“来，我们一同诵读一遍。”
话音未落，赵明诚已朗声接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声音清亮，穿透嘈杂。几息之后，第二道声音响起，接着是第三、第四……不到片刻，满堂皆诵，书声琅琅，如春潮涌动。连巷外行人也驻足倾听，挑水夫停下扁担，卖炊饼的忘了推车，连远处武馆练拳的呼喝声都被压了下去。
陆文渊闭目听着，嘴角微扬。这不是为了震慑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真正的共学之始。文字不再是死物，它在千万人口中流转，生出温度，生出力量。
正讲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一句时，巷口传来一声冷笑：“一群书呆子念经，吵得整条街不得安生！”
众人回头，只见两名武馆弟子路过，腰佩短棍，满脸不屑。其中一人故意提高嗓门：“读这些有什么用？能挡刀吗？能扛粮吗？还不如去练两招实在！”
堂内气氛一滞。有人面露怒色，有人低头沉默，似被戳中痛处。
陆文渊未睁眼，也未停顿，只将语速放得更沉，声音更稳：“‘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读书人不必逞口舌之快，也不必与人争强斗狠。我们所求，是明理，是修身，是将来治国平天下之基。今日你们笑我们无用，他日或许会懂，何为真正有用。”
他睁开眼，目光平静扫过那两人，却未多看一眼，仿佛他们不过是掠过的风。
那二人本欲再讥讽几句，却被这股沉静压住气势，对视一眼，悻悻离去。
就在此时，慕容婉儿悄然起身。她一直坐在侧席，裙装素雅，手中捧着《论语》抄本。她走到窗边，展开书卷，默默诵读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学而时习之……”
不多时，满堂书声再度高涨，盖过了方才的嘲讽，填满了整条长巷。
陆文渊继续讲解，语气从容。他讲“巧言令色，鲜矣仁”，提醒学子勿以辞藻取悦他人；讲“吾日三省吾身”，强调自省之重。每一句都拆解明白，不求速成，只求扎实。
赵明诚听得入神，手中经卷攥得发紧。他想起自己县试前夜苦读的情景，那时无人相助，如今却有师友共学，心中感慨难抑。
阳光斜照进讲堂，落在那些低头读书的脸上。有人皱眉思索，有人提笔记录，有人轻声复述。墙皮剥落的老屋，此刻竟透出几分庄严。
陆文渊讲完《学而》首章，并未结束，而是翻开下一页：“接下来，我们讲《为政》篇第一句。”
他刚要开口，忽觉袖角被人轻扯。低头一看，正是昨日那个穿粗布衣的小童，正仰头望着他，眼里闪着光：“先生，我娘让我问您……明日还讲吗？”
小童眼睛一亮，蹦跳着转身跑开，边跑边挥舞着手臂喊：“娘！先生说每天都会讲呢！”
人群微微骚动，有人笑，有人叹，更多人默默记下这句话。
慕容婉儿仍坐在窗边，手中书卷未曾放下。她偶尔回望陆文渊，眼中含敬，唇角微动，似有千言，终归无声。
赵明诚端坐后排，随众人齐声诵读，神情投入，手中经卷紧握如初。
陆文渊目光沉静，青衫在微风中轻扬。他再次抚过《论语》书页，准备开启新的篇章，墨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