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书店里等了三天。
沈念每天给我煮面,青菜荷包蛋,和2019年李杏煮的一模一样。她说这是她父亲沈钧教她的,沈钧说是李宥之教的,李宥之说是某个食堂大师傅教的。一碗面传了四十年,味道没变,但吃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第四天早上,我坐在柜台后面,翻沈钧的笔记。笔记里夹着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很开心。
李杏。
“这是她什么时候?”我问沈念。
沈念凑过来看了一眼。“1999年,刚上小学。她父亲拍的。”
1999年。李宥之还在。他拍了这张照片,然后进了“之间”。
“你见过她小时候?”
“见过一次。”沈念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杏儿,七岁,于北京。”,“2005年,她十三岁,她母亲带她来厦门旅游。我父亲让我去码头接她们。”
“她什么样?”
“瘦,黑,不爱说话。她母亲说,自从她爸失踪后,她就变了。”沈念把照片放回笔记,“但她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问‘你值不值得信’。”
我笑了。“她现在也那样。”
“你见过?”
“见过。”我说,“2009年,巷口。她走出来,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你没追?”
“追了。追了二十年。”
沈念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知道她小时候经历过什么吗?”
“不知道。”
“想看看?”
我愣了一下。“怎么看?”
沈念从柜台下拿出那面铜镜。“这是‘真相镜’。能照出时间线的残影。你握着它,想着她,就能看到她的过去。”
我接过铜镜。镜面很凉,像冬天教室的窗户。
“需要做什么?”
“想着她。什么都别想,就想她。”
我闭上眼。
李杏。
2009年的李杏,2019年的李杏,2029年的李杏。
巷口的,煮面的,站在归墟边缘的。
镜面开始发热。
我睁开眼。
镜子里没有我的脸。只有一条小巷,灰扑扑的水泥路,两边是旧楼房。一个女孩从巷口走出来,背着书包,穿着蓝白条纹的校服。
李杏。十三岁。
她的头发比后来长,扎着马尾,刘海遮住额头。脸上还有婴儿肥,但眼睛已经很亮了——和2009年一模一样。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像在想心事。旁边有几个同龄的女孩骑着自行车经过,嘻嘻哈哈,叫着她的名字:“李杏!一起走啊!”
她抬头,笑了笑。“你们先走,我等人。”
等人。
等谁?
我盯着镜面,心跳快了半拍。
女孩们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李杏靠在墙上,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不是课本,是小说。封面很旧,边角卷起,书名看不清楚。
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皱,嘴唇轻轻动着,像在默念。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巷口驶过,速度很慢。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中年男人,戴着墨镜,嘴角有颗痣。
陆仁。
1999年那个窃天者学徒。他怎么会在这里?
车停了。陆仁下车,走到李杏面前。
“李杏?”
她抬头,合上书。“你是谁?”
“你父亲的朋友。”陆仁蹲下来,和她平视,“他让我来看看你。”
“我父亲失踪了。”
“我知道。所以我来替他看看。”
李杏盯着他,眼神很冷。十三岁的孩子,不应该有那种眼神。
“你骗人。”她说,“我爸没有朋友。他只有同事。”
陆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和你爸一样聪明。”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老旧的MP3播放器,和我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他把MP3递过去,“他说,等你十三岁了,给你。”
李杏接过MP3,按下播放键。没有声音。她又按了几下,还是没声音。
“坏了?”
“没坏。”陆仁说,“等你十六岁,它就会响。”
“为什么是十六岁?”
“因为你爸说,十六岁,你就长大了。”
李杏把MP3收进口袋,看着陆仁。“你还认识我爸的谁?”
“很多人。”陆仁转身走向车子,“但他们都死了。”
他上车,走了。
李杏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这边。
不对——看向镜面。
她能看到我?
“谁在那里?”她问。
我屏住呼吸。
她盯着镜面的方向,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了。
镜面暗下来。
我抬头看沈念。“她能看到我?”
“也许。”沈念说,“她的灵枢从小就敏感。医者序列的天赋。”
“那个MP3——”
“是她爸留的。”沈念点头,“里面有一段录音。她十六岁那年听到了。”
“什么录音?”
“你猜。”
我瞪了她一眼。
她笑了。“继续看。后面还有。”
我闭上眼,再次集中精神。
镜面重新亮起来。
十六岁的李杏。
还是那条巷子,还是那堵墙。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个MP3,戴着耳机。
她的表情在变。从平静到惊讶,从惊讶到震惊,从震惊到——
眼泪。
她哭了。
我看着她哭,心像被人攥住。
MP3里放的是什么?
她摘下耳机,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哭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擦掉眼泪,把MP3收进口袋。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十三岁那种冷,是更深的——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她走出巷子。
阳光落在她脸上。
和2009年一模一样。
镜面暗了。
我睁开眼,手心全是汗。
“她听到了什么?”我问沈念。
“你父亲的声音。”沈念说,“李宥之在1979年录的。他说:‘杏儿,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爸爸回不来了。对不起。’”
我沉默。
“就这些?”
“还有一句。”沈念看着我,“他说:‘会有人替我爱你。别推开他。’”
我愣住了。
会有人替我爱你。
李宥之在1979年就知道我会出现。
“你还好吗?”沈念问。
“不好。”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但习惯了。”
窗外,天快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不知道。”沈念走到我旁边,“但你可以去找她。”
“怎么找?”
“用铜镜。”她说,“你能看她的过去,也能去她的过去。旅行者的能力——你不是只会跳时间,也会跳‘记忆’。”
“记忆?”
“对。时间线是真实的,记忆也是。在旅行者的感知里,它们没区别。”
我转身,看着铜镜。
镜面里还有光。
“去吗?”沈念问。
我深吸一口气。“去。”
我伸手,触碰镜面。
光吞没了我。
我站在一条走廊里。白色的墙,绿色的墙裙,日光灯管嗡嗡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隐约的——栀子花。
李杏的味道。
走廊尽头有一间教室。门半开,里面传来老师的声音。
“……这道题,谁来回答?”
我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教室不大,二十几个学生。十六七岁,穿着蓝白校服。李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笔,低头在纸上画什么。
她的同桌是个圆脸女生,凑过去看。“你画什么呢?”
李杏把纸翻过去。“没什么。”
“又是那个MP3?”
李杏没说话。
圆脸女生叹了口气。“李杏,你爸都失踪那么多年了,你——”
“他没失踪。”李杏打断她,“他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你等他回来?”
“对。”
圆脸女生摇头,不再问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李杏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金。
十六岁。她已经在等了。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我等了二十年。
她等了更久。
老师下课了。学生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往外走。李杏最后一个走,把桌上的书摞好,放进书包。
她站起来,转身。
然后她停住了。
看着我。
不是看门口的方向——是看“我”。
“你——”她张嘴,声音很轻,“你是谁?”
她能看见我?
“我叫司徒鲲。”我说。
她皱眉。“你不是我们学校的。”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她盯着我,眼神警惕。“谁让你来的?”
“你爸。”
她的表情变了。“你认识我爸?”
“认识。”
“他在哪?”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我说,“但他让我告诉你——他很好。”
李杏盯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问:“你叫什么?”
“司徒鲲。”
“司徒鲲。”她重复了一遍,“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在哪?”
“不记得了。”她背起书包,往外走,“也许是梦里。”
我跟上去。
“你跟着我干什么?”
“送你回家。”
“我不需要。”
“我知道。”我说,“但你爸让我送。”
她停住脚步,转头看我。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你骗人。”她说,“我爸不会让一个陌生男人送我回家。”
“我不是陌生人。”
“那你是什么?”
我想了想。“一个等了你很久的人。”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十六岁的李杏,笑起来和二十六岁一模一样。
“神经病。”她说。
转身,走了。
我跟在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
她没再赶我。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
“到了。”
我抬头。一栋旧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
“你住几楼?”
“四楼。”
“灯亮着,你妈在家?”
她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灯亮着?”
“猜的。”
她没再问,走进楼道。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司徒鲲。”
“嗯。”
“你还会来吗?”
“会。”
她笑了。
转身上楼。
我站在楼下,看着四楼的灯亮起来。
然后我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钟声响起。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