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嘉峪关往东走了三天,一行人到了甘州。
甘州是河西走廊上一座不小的城池,城墙虽然比不上嘉峪关的雄壮,但胜在完整。城里比关外的镇子热闹得多,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打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行走的人也不全是汉人——有戴着白帽子的回回,有穿着长袍的蒙古人,还有几个牵着骆驼的西域胡商,香料和孜然的气味混在干燥的空气里,呛得白猿打了两个喷嚏。
张无忌走在街上,左右张望。白猿蹲在他肩膀上,用爪子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你至于吗?”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这味道比你在翠谷里吃的野果好闻多了。”
白猿吱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衣领里。
朱九真走在张无忌左边,眼睛也在四处看。她在昆仑山住了十六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连环庄山脚下的几个小村镇,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城。她的表情努力维持着“我见过世面”的淡然,但眼神出卖了她——看到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她的脚步慢了半拍;看到卖绸缎的布庄,她的头不自觉地转了过去。
武青婴走在他右边,比朱九真沉得住气,但张无忌注意到她经过一家书铺的时候,脚步也慢了下来,目光在门口摆着的几本旧书上停了一下。
谢逊走在最后面,面朝前方,脚步稳健。他的斗笠压得很低,蒙眼的黑布换了一条新的,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瞎眼老人,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先找个地方住下。”张无忌说,“然后去买些路上用的东西。”
他在城南找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要了两间房。价格比关外的贵了一些,但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付了房钱,布包里又薄了一层。张无忌掂了掂布包,心里盘算着:剩下的银子省着点花,还能撑到陕西。到了武当山就好了,太师父不会让他饿着。
安顿好行李,张无忌带着众人出门采买。
第一站是粮店。买了十斤干饼、五斤肉干、两斤盐,用油纸和麻布包好,塞进包袱里。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见白猿蹲在张无忌肩膀上,笑呵呵地说:“小客官,你这猴子养得挺好啊。”
“白猿。”张无忌习惯性地纠正。
“哦哦,白猿。”老板也不在意,多送了他一小包红糖,“给孩子甜甜嘴。”
张无忌接过来,道了谢。白猿伸爪子去够红糖包,被张无忌拍开了。
第二站是布庄。朱九真说要买几尺布做两件换洗的衣裳——她们从连环庄带出来的衣服不多,在雪谷里又弄破了几件,确实该添置了。张无忌在布庄门口等着,没有进去。他对布料一窍不通,进去也是添乱。
朱九真和武青婴在里面挑了很久。张无忌听见里面传来朱九真的声音:“这个颜色太素了。”“这个又太艳了。”“青婴你帮我看一下这个——”武青婴的声音低低的,偶尔回一两句,大多数时候是在附和。
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出来了。朱九真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武青婴手里也拿着一个布包,表情淡淡的,但嘴角微微翘着。
“买好了?”张无忌问。
“买好了。”朱九真把布包举了举,“我挑了鹅黄色的,青婴挑了月白色的。好看吧?”
张无忌看了看她手里的布包,点了点头:“好看。”
朱九真看了他一眼,等他再说点什么,但张无忌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她撇了撇嘴,跟了上去。
第三站是药铺。张无忌本来没打算进药铺,是谢逊在路上说了一句:“前面有家药铺,进去买几味药。我眼睛热敷用的。”
“义父,买什么药?”张无忌问。
“丹参、红花、三七,各买一点。不用多,每样一小撮就够。”谢逊说,“以前在江湖上,跌打损伤用这几味药热敷,活血化瘀。我这眼睛虽然主要是靠你的内力,但热敷辅助一下,总没坏处。”
张无忌点了点头,走进药铺。他对药材一窍不通,掌柜的问他要多少,他说“每样一小撮”,掌柜的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抓了药,用纸包好递过来。
“一共六十文。”
张无忌付了钱,把药包揣进怀里。出了药铺,他对谢逊说:“义父,你还懂药理?”
“懂什么药理。”谢逊哼了一声,“在江湖上跑了三十年,挨过的刀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跌打损伤用什么药,是个人都该知道。这跟药理没关系,是活出来的经验。”
张无忌笑了:“那倒是。经验比书本管用。”
朱九真在后面听着,插了一句:“谢老爷子,你以前受过很多伤?”
“多。”谢逊说,“多到数不清。”
“那你还活着,挺不容易的。”
谢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这话,听着像夸我,又像咒我。”
朱九真笑了,没有解释。
第四站是杂货铺。张无忌买了一个铜盆、几条干净的麻布巾——给谢逊热敷眼睛用的。铜盆不便宜,张无忌咬了咬牙才付了钱。布包里只剩下几块碎银子了,他掂了掂,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省着点,到武当山之前还能吃上热乎饭。
出了杂货铺,张无忌在路边买了几串烤羊肉串,一人一串,连白猿都分了一小块。白猿蹲在路边,两只爪子捧着羊肉串,啃得满嘴油光,尾巴都翘起来了。
“你养的这猴子,越来越像人了。”朱九真看着白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白猿。”张无忌再次纠正。
“好好好,白猿。”朱九真翻了翻眼睛,“你这个人,什么都较真。”
武青婴在旁边轻声说:“较真的人,做事靠谱。”
朱九真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吃完羊肉串,张无忌正准备带大家回客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位小兄弟,请留步。”
他回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朝他们走过来。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脚穿布鞋,手里拿着一把没有打开的折扇。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读书人的斯文气,但走路的时候脚步很稳,下盘扎实,是练过武的人。
张无忌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匕首。
那人在三步外停下来,拱手道:“在下姓韩,单名一个‘林’字。冒昧打扰,请小兄弟见谅。”
张无忌打量了他一眼,没有放松警惕:“韩先生有何贵干?”
韩林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人——少年,瘦削,眉目清俊,衣着普通。那画像虽然谈不上多精致,但一眼就能看出画的是张无忌。
“小兄弟,你认识这个人吗?”韩林指着画像,看着张无忌的眼睛。
张无忌看了一眼画像,面不改色:“不认识。这人是谁?”
韩林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小兄弟,画的就是你。”
朱九真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武青婴退后了半步,目光警惕。谢逊没有动,但张无忌注意到义父的耳朵在微微颤动——他在听韩林的呼吸和心跳。
张无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韩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韩林把画像收起来,重新塞进袖子里,语气依然温和:“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是路过甘州,偶然看见你,觉得面熟,想确认一下。”
“确认了又怎样?”
“确认了,就帮我一个朋友传句话。”韩林说,“我那朋友姓殷,叫殷野王。他说,如果我在路上看到一个姓张的少年,就告诉他——天鹰教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张无忌心里一震。殷野王,白眉鹰王殷天正的儿子,殷素素的哥哥。他的舅舅。
“你认识殷野王?”张无忌问。
韩林点了点头:“我欠他一条命。他让我做的事,我不会推辞。”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告诉他,我记下了。等我安顿下来,会去找他的。”
韩林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你不问问天鹰教在哪里?怎么找?”
“天鹰教的总舵在江南,我知道。”张无忌说,“等我忙完手头的事,自然会去。”
韩林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拱手道别,转身走进了人群中,很快就不见了。
朱九真松了一口气:“天鹰教?那是你外公的教派吧?”
“嗯。”张无忌点了点头,“白眉鹰王殷天正,是我外公。”
“你怎么不跟他走?”朱九真有些不解,“天鹰教在江南势力不小,比你自己瞎闯强多了。”
张无忌看了她一眼:“我答应了我爹娘,先去武当山。答应了的事,不能改。”
武青婴在旁边轻声说:“张公子是个守信用的人。”
张无忌笑了笑:“走吧,回客栈。明天还要赶路。”
回到客栈,张无忌关上门,对谢逊说:“义父,天鹰教的人在找我。”
谢逊坐在窗边,面朝他的方向:“殷野王找你,不奇怪。你是他外甥,你娘回了武当山,消息迟早会传到天鹰教。他派人找你,也许是担心你,也许是想拉拢你。”
“拉拢?”
“天鹰教和武当派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殷天正那个老头子,性子傲,不会主动低头。他儿子殷野王比他圆滑一些,知道你太师父张三丰的面子大,想通过你搭上武当派这条线,也不是不可能。”
张无忌想了想,觉得谢逊说得有道理。但不管殷野王是什么目的,至少目前看来不是恶意的。
“先不管他。”张无忌说,“到了武当山再说。”
夜里,张无忌在房间里给谢逊治眼睛。治完之后,他用铜盆烧了热水,把买来的药材用麻布包好,浸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然后拧干了敷在谢逊的眼睛上。
“义父,这样行吗?”
“行。”谢逊靠在椅背上,脸上盖着热腾腾的药包,声音比平时松弛了不少,“这法子还是当年阳教主教我的。他说眼睛受了伤,内力化淤是根本,热敷是辅助,两样一起上,好得快。”
“阳教主还懂这个?”
“阳教主什么都懂一些。”谢逊说,“他不光是武功高,见识也广。明教在他手里的时候,上下一条心,谁敢放个屁?”
张无忌听着,没有接话。他对阳顶天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乾坤大挪移的作者”和“成昆的仇人”这两个标签上。听谢逊这么一说,这个人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药包凉了,张无忌换了一次热水,重新敷上。
“义父,舒服吗?”
“嗯。”谢逊的声音已经有些含混了,像是要睡着了。
张无忌没有再说话,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吹灭了灯,躺回床上。
白猿从床脚爬过来,钻进他被窝里,把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张无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殷野王。天鹰教。武当山。光明顶。
一个个名字在脑子里转,像走马灯一样。
“走一步看一步。”他对自己说,“别想太远。”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隔壁房间,朱九真和武青婴也躺下了。灯已经灭了,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青婴。”朱九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今天那个姓韩的,说天鹰教的大门永远为张无忌敞开。你说,他会不会真的去天鹰教?”
武青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了,先去武当山。”
“我知道。我是说以后。”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武青婴的声音很轻,“不管他去哪里,我跟着就是了。”
朱九真没有再说话。
月光下,那条细细的白线慢慢移动着,从地上爬上了墙壁,又从墙壁爬上了天花板,最后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