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嘉峪关，路就好走多了。
官道平坦宽阔，两旁时不时能看见农田和村庄，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张无忌走在路上，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半个月前还在昆仑山的雪谷里挣扎，现在却已经回到了人间。这种反差太大，让他感觉有些不真实。
“看，那边有卖糖葫芦的。”朱九真忽然指着路边的一个小摊，眼睛亮了一下。
张无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个老汉扛着草靶子，上面插着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他摸了摸布包——银子不多了，但买几串糖葫芦还是够的。
“老板，来五串。”
老汉笑呵呵地摘下五串递过来。张无忌付了钱，把糖葫芦分给众人。朱九真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月牙，那一瞬间她不像那个骄纵的朱家大小姐，倒像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女。
武青婴接过糖葫芦，没有立刻吃，而是先递给了谢逊：“谢老爷子，您尝尝。”
谢逊摆了摆手：“甜的，不吃。”
武青婴没有勉强，自己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慢慢品味。
白猿从张无忌肩膀上探出爪子，想要抓他手里的糖葫芦。张无忌把糖葫芦举高，白猿够不着，急得吱吱叫。
“这是人吃的，你一个猿吃什么糖葫芦？”张无忌笑着说。
白猿不依不饶，爪子在他头上乱扒。张无忌被它闹得没办法，咬了一颗山楂下来，放在手心递给它。白猿抓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扭曲了一下——酸。但它没有吐出来，而是皱着眉头咽了下去，然后又伸出爪子要。
“你还上瘾了。”张无忌又给了它一颗。
朱九真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发现张无忌对白猿的耐心比对人大得多——对人有时候会不耐烦，但对白猿从来不会。也许是因为白猿不会算计他，不会骗他，不会在他背后捅刀子。
“张无忌。”她忽然开口。
“嗯？”
“你对这只猴子这么好，是因为它不会害你吗？”
张无忌想了想，说：“不全是。它救过我。”
“救过你？”
“在翠谷的时候，如果不是它，我找不到九阳真经。”张无忌没有细说，但朱九真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
她看了一眼蹲在张无忌肩膀上啃山楂的白猿，眼神里多了一丝尊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家客栈。不是之前那种简陋的路边野店，而是一个像样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挂着红灯笼，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和骆驼，看起来生意不错。
“今晚就住这儿。”张无忌说，“明天再走。”
朱九真看了看天色——太阳还高着呢，离天黑至少还有两个时辰。“这么早就不走了？”
“早点歇，养足精神。前面路还长。”
朱九真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张无忌做决定都是有原因的，虽然他有时候不说。
客栈的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爽利得很。她看了一眼张无忌一行人，目光在白猿身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笑着说：“几位，住店？几间房？”
“两间。”张无忌说。
“两间够了？”妇人看了看朱九真和武青婴，又看了看张无忌，眼神里带着一丝暧昧的笑意。
“够了。”张无忌面不改色。
妇人没有再问，收了钱，给了钥匙，让小二代他们上楼。房间在二楼，两间挨着，窗户都朝南，能看到后面的院子。
朱九真和武青婴进了左边那间，张无忌和谢逊进了右边那间。白猿不肯跟朱九真她们，非要跟张无忌，跳上床就占了最里面的位置。
“你倒是会挑。”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把包袱放下。
谢逊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面朝窗户。他虽然看不见，但喜欢在有窗户的地方坐着——能感觉到风，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比关在黑屋子里舒服。
“义父，今天再给你治一次。”张无忌走到他身边，“在雪谷里条件不好，治得不彻底。这两天暖和，多治几次，争取出甘肃之前让你的光感更强一些。”
谢逊点了点头。
张无忌盘腿坐在谢逊身后，双手贴在他的太阳穴上，运起九阳内力。经过几次治疗，他已经摸索出了一套流程——先化淤血，再温养经脉，最后刺激视神经。每一步都不能急，急了会伤到眼球。
内力缓缓渡入。谢逊的眼眶中，那些沉积了十几年的淤血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张无忌能感觉到那些被压迫的神经正在慢慢舒展开来，像春天解冻的河流。
“义父，今天能看到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
谢逊沉默了几秒，说：“窗户的方向，有一团光。很模糊，但比以前亮。”
张无忌心里一喜，但稳住了手上的内力输出：“好。继续。”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张无忌收回内力，擦了擦额头的汗。每次治疗都不轻松，但看到效果，他觉得值得。
“义父，等到了武当山，我让太师父也帮你看看。他老人家活了一百多岁，见过的眼疾比我们听过的都多。”
谢逊没有说话，但张无忌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晚饭是在客栈大堂吃的。张无忌点了几个菜，分量足，味道也不错。白猿蹲在桌上，面前放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是专门给它切的碎肉和馒头丁。
吃到一半，客栈门口进来几个人。
张无忌抬眼扫了一下——三个男人，都是三十来岁，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裳，腰间没有带兵器，但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是练过轻功的样子。为首的一个国字脸，浓眉，下巴上有一颗黑痣。
三个人在靠墙的桌子坐下，要了酒菜，低声交谈着什么。张无忌的耳力比常人敏锐得多，但他没有刻意去听——出门在外，少管闲事是基本原则。
朱九真也看了那几个人一眼，然后继续吃饭。武青婴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专心吃自己碗里的饭。
倒是谢逊，在张无忌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三个人，都带着暗器。袖子里有飞镖。”
张无忌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继续吃饭。
那三个人吃了大约半个时辰，结账走了。走的时候，为首的那个国字脸经过张无忌的桌子，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朱九真放下筷子：“他们在看你。”
“我知道。”
“你认识？”
“不认识。”张无忌说，“但也许他们认识我。”
朱九真的眉头皱了起来：“朱长龄的人？”
“不像。”张无忌想了想，“朱长龄的人不会把暗器藏在袖子里。他们用的是袖里针，是江南一带的功夫。”
“江南？”朱九真更疑惑了，“你在江南有仇家？”
“没有。”张无忌笑了笑，“我在哪儿都没有仇家。但我爹有，我义父有，我太师父也有。也许是冲他们来的。”
朱九真沉默了。她忽然意识到，张无忌的身份比他这个人本身更复杂。武当派张翠山的儿子，谢逊的义子，张三丰的徒孙——这些身份加在一起，足够让半个江湖的人都对他感兴趣。有些人感兴趣是因为好奇，有些人感兴趣是因为想利用，还有些人感兴趣是因为想杀。
“别担心。”张无忌看出了她的心思，“出门在外，被人看两眼很正常。只要他们不动手，我们就当没看见。”
“如果动手呢？”
张无忌笑了：“那就要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吃完晚饭，张无忌没有回房，而是到院子里走了走。白猿跟在他身后，在院子里东闻闻西嗅嗅，像一只尽职的巡逻犬。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张无忌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抬头看月亮。前世他从来不看月亮——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星，月亮也总是灰蒙蒙的。但在这个世界，月亮很亮，星星很多，亮到他有时候觉得伸出手就能摘到。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因为他听出了那是谁——武青婴的脚步很轻，但节奏很稳，像她的性格一样，不紧不慢。
“张公子。”武青婴在他旁边站住，没有坐下。
“武姐姐，坐。”张无忌拍了拍旁边的石头。
武青婴犹豫了一下，坐下了。她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在学堂里上课的学生。
“睡不着？”张无忌问。
“嗯。”武青婴说，“换了地方，不习惯。”
张无忌看了她一眼。武青婴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净，眉眼间有一种淡淡的倦意，但不是身体上的疲倦，更像是心里的某根弦一直绷着，松不下来。
“还在想连环庄的事？”他问。
武青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说，“我跟你。走了，他会不会派人来找我。”
“会。”张无忌说，“但他不会亲自来。武烈这个人，重面子。女儿跑了，他不会到处说，只会派几个信得过的人悄悄找。找不到就算了，他不会为了你大动干戈。”
武青婴听他这么直白地说“不会为了你大动干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他不会。”
“武姐姐，我不是在戳你的痛处。”张无忌的语气温和了下来，“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你不是他的命根子，你不需要为了他的期望活着。你现在做的选择，是为了自己。没什么好愧疚的。”
武青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一双练过武的手，也是一双做过针线活的手，但从来不是一双为自己活的手。
“张公子。”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出来。”武青婴抬起头，看着月亮，“在连环庄的时候，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又要做什么？今天又要听谁的话？今天又要演给谁看？出了庄之后，虽然每天都很累，每天都有危险，但每天早上醒来，我想的是——今天要走到哪里？今天会看到什么？今天……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张无忌笑了：“最后这个最重要。”
武青婴也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白猿跑累了，跳上张无忌的膝盖，蜷成一团，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它倒是睡得快。”武青婴看着白猿，嘴角带着笑。
“它没心事。”张无忌说，“有吃有喝有地方睡，就满足了。”
“你也没心事吗？”
张无忌想了想：“有。但我不让它们压着我。”
武青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楼上，朱九真站在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她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她看见武青婴笑了——那种笑，不是在连环庄时对客人礼貌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她放下窗帘，回到床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