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周云归的生活在翠微谷、传功堂、地火谷之间三点一线地轮转,却比之前更加忙碌充实。
每日的修炼雷打不动。《引气诀》的运转越发纯熟,丹田内那丝气流已从发丝粗细壮大到小指般规模,颜色也从淡青色转为更加凝实的青白色,在经脉中流转时带来清晰的清凉与力量感。他能感觉到,自己距离启灵境一阶“固本”圆满,已经不远。左臂的伤势彻底痊愈,只是新生的骨骼筋肉还需时间适应和锻炼。
他花了大量时间在传功堂,除了基础课程,还专门去听了几位执事讲解关于灵矿辨识、金属熔炼、基础符文刻画等与炼器相关的知识。这些知识虽然粗浅,但对他理解赵长老玉简中的设计方案、以及后续的炼器实操至关重要。他像个最刻苦的学生,将听到的关键要点和自身理解,用炭笔记录在随身携带的兽皮册子上,反复琢磨。
然而,最大的变化发生在地火谷,赵铁山的黑石作坊。
赵长老果然言出必行,将周云归当成了半个学徒兼免费杂役使唤。每日午后,周云归都会准时出现在作坊,从最初级的活儿干起:清理熔炉残渣、分拣堆积如山的矿石边角料、拉动巨大的风箱为地火鼓风、按照赵长老含糊不清的指令递送各种沉重的工具或材料……工作枯燥繁重,地火谷的高温更是折磨人,每次干完活,周云归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汗水浸透,沾满煤灰。
但周云归毫无怨言,甚至甘之如饴。因为他知道,在这看似粗笨的劳作中,他正在以最直接的方式,接触、学习着炼器的真谛。
他学会了通过矿石的色泽、重量、敲击声音判断其大致成分和杂质多寡;学会了观察地火火焰的颜色和形态,判断炉内温度;学会了分辨不同金属在高温下熔融、软化的细微差别;甚至,在赵长老偶尔心情好或者不耐烦的指点下,他开始尝试用那柄对他而言过于巨大的铁锤,进行最基础的“锻打去杂”练习——在一块最普通的“精铁锭”上,反复捶打,用自身微弱的灵力配合锤击,将铁锭中的杂质一点点逼出,锤炼其结构。
第一次拿起那柄比他整个人还高、重逾百斤的铁锤时,周云归几乎连举起来都困难,更别提有节奏地挥锤锻打。赵长老只是冷眼旁观,直到他累得脱力,瘫倒在地,才瓮声瓮气地丢下一句:“灵力不是只藏在丹田里看戏的!把它灌进手臂,灌进锤子!让你的力气,顺着锤子,砸进铁里!砸不进去,就滚蛋!”
周云归咬牙爬起,重新尝试。他将丹田内那丝气流竭力引导至双臂,虽然微弱,但确实让挥锤的力量和稳定性提升了一丝。更重要的是,他尝试在锤头接触铁锭的瞬间,将灵力如同尖针般刺入铁锭内部,震荡、挤压那些细微的杂质空隙。这需要对灵力极其精妙的瞬间操控,远比简单的外放困难百倍。最初十锤,有九锤灵力都涣散了,剩下一锤也是歪歪扭扭。
但他没有放弃。一遍,两遍,十遍,百遍……右臂的旧伤处传来隐痛,虎口崩裂又结痂,双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只是默默包扎伤口,运转《引气诀》恢复一丝灵力,然后继续。
赵长老不再出言指点,只是偶尔会在周云归挥锤时,看似无意地调整一下铁砧的角度,或是踢一脚风箱的节奏。周云归心领神会,默默记下这些细微变化带来的锻打效果差异。
五天后,当周云归终于能连续挥出三十锤,且每一锤都能将一丝灵力稳定地“砸”进铁锭,并将一块脸盆大小的精铁锭捶打到拳头大小、杂质尽去、隐隐泛着一层金属光泽时,赵长老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马马虎虎,能当个打铁的了。明天开始,试试给‘火纹钢’胚料做初步塑形。塑坏一块,扣你十个贡献点。”
火纹钢,正是重铸“灵枢”所需的主材之一,一阶灵矿,价值不菲。周云归心中一凛,知道考验升级了。
与此同时,他也在为凑齐材料清单而努力。清单上标红的几种主材,除了“空冥石碎片”暂时没有头绪,其他几种都可以在宗门“百宝阁”用贡献点兑换。价格不菲:三斤火纹钢锭需一百贡献点,二两风铜八十点,一钱沉银更是高达一百五十点。总计三百三十贡献点,对外门弟子而言是一笔巨款。
外门弟子获取贡献点的主要途径是完成宗门任务。周云归在任务堂仔细筛选,接取了几项相对安全、耗时较短的任务:照料翠微谷东侧五亩“清心草”药田十日,每日需以特定灵力手法梳理草叶,驱虫除草,奖励五十贡献点;协助“灵兽谷”喂养低阶“追风兔”七日,奖励三十点;清理天权峰山道某段因山体滑坡淤塞的排水沟,奖励二十点。这些任务报酬不高,但胜在稳定,且能锻炼他对灵力的精细操控。
每日完成传功堂课程、炼器堂杂役、宗门任务后,往往已是深夜。但周云归依旧会抽出时间,运转几个周天《引气诀》,恢复精神,研读玉简中的设计方案,或是揣摩白日里赵长老炼器时那些看似随意、实则蕴含深意的动作。
他的努力和韧性,似乎也稍稍改变了赵长老的态度。虽然依旧呼来喝去,骂骂咧咧,但偶尔在周云归完成一件不错的杂活,或是对某个炼器环节提出切中要害的疑问时,赵长老眼中会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然后丢给他一块干硬的肉饼或一壶劣酒,算是奖励。
这日,周云归正在作坊角落,小心翼翼地用一柄特制的刻刀,在一块巴掌大小、烧得暗红的火纹钢薄板上,尝试刻画一个最简单的“加固”符文。这是赵长老丢给他的新练习——符文刻画,炼器师的基本功之一。要求将灵力通过刻刀,均匀稳定地注入金属内部,形成具有特定效果的灵力轨迹,不能有丝毫偏差,否则前功尽弃,材料报废。
他全神贯注,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刻刀尖在炽热的金属表面缓缓移动,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微微发光的细微痕迹。他能感觉到,自己注入的灵力正在与火纹钢内部的天然火属性灵气缓慢融合,勾勒出符文的结构。
就在这时,作坊那两扇厚重的玄铁大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月白服饰、神色倨傲的年轻人,带着两名跟班模样的外门弟子,大步走了进来。为首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还算俊朗,但眼神轻浮,嘴角带着一抹居高临下的笑容,目光在杂乱的大厅内扫过,最后落在正在熔炉旁检查一块金属胚料的赵长老身上。
“赵师叔,多日不见,您老还是这么……精神矍铄啊。”年轻人拖长了声调,语气听着恭敬,却总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别扭。
赵长老头也没抬,继续用一把巨大的铁钳翻动着通红的金属胚料,仿佛没听见。
年轻人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掩饰过去,目光一转,落在了角落里的周云归身上,尤其是他手中那块正刻画到一半的火纹钢板,眉头微微一挑。
“哟,赵师叔这儿什么时候多了个学徒?看着面生啊,新来的?”他踱步走到周云归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朴素的青色外门道袍和手中简陋的刻刀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火纹钢?加固符文?小子,这东西也是你能碰的?刻画坏了一块,你赔得起吗?”
周云归停下手中的刻刀,抬起头,平静地看向对方。他能感觉到,这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比沈惊澜、傅云曦弱了许多,大概在启灵境六七阶的样子,但比起外门弟子,已然强出一大截。而且对方明显来者不善。
“弟子周云归,奉赵长老之命在此练习。刻画坏了,自会受罚。”周云归不卑不亢地答道。
“周云归?”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随即恍然,“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从废墟捡回来、据说跟傅师叔有点关系、直接塞进外门的小子?叫什么……周云归是吧?”他刻意加重了“捡回来”和“有点关系”几个字,身后的两名跟班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嗤笑。
“弟子正是周云归。不知师兄是?”周云归神色不变。
“内门,开阳峰,柳随风。”年轻人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内门弟子特有的优越感,“我今日来,是奉家师之命,请赵师叔出手,帮忙炼制一柄‘秋水剑’。材料家师已备齐,这是清单和酬劳。”说着,他示意身后一名跟班,递上一个储物袋。
赵长老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接过储物袋,神识往里一扫,随手丢在旁边的铁砧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材料还行。酬劳少了三成。不炼。”
柳随风脸色一僵:“赵师叔,这酬劳是家师亲自定下的,以往炼制同阶法器……”
“以往是以往,现在是现在。”赵长老打断他,掏了掏耳朵,“地火最近不稳,费工费力。要么加三成酬劳,要么找别人去。炼器堂又不是只有老夫一个会打铁的。”
柳随风脸色变幻,显然没料到赵长老如此不给面子。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挤出一丝笑容:“赵师叔说笑了。谁不知道炼器堂就数您老手艺最好,这‘秋水剑’非得您出手不可。酬劳……好,就依师叔,再加三成!不过,需得在半月内完成,家师急用。”
“材料放下,半个月后来取。”赵长老摆摆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熔炉,显然是在送客。
柳随风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恼怒,却又不敢对赵长老发作。他目光一转,再次落在周云归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忽然笑道:“赵师叔收徒严谨,能入您眼的,想必都有过人之处。这位周师弟既然能在您这儿练习刻画火纹钢,想必于炼器一道颇有天赋?正好,师弟我最近得了一块‘黑曜铁’,质地坚硬,难以熔炼塑形,一直想请人帮忙做个初步的‘淬火去杂’,不知周师弟可否露一手,让师兄也开开眼?”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拳头大小、通体乌黑、毫无光泽、却隐隐散发着一股沉重阴寒气息的矿石,正是以坚硬顽固著称的二阶灵矿“黑曜铁”。这东西熔点极高,杂质顽固,淬火去杂是极考验耐心和灵力的精细活,稍有差错就会导致矿石内部结构受损,价值大减。他显然是想看周云归出丑,顺便落一落赵长老的面子。
周云归看向赵长老。赵长老依旧背对着他们,仿佛没听见,但也没出声阻止。
周云归心中明了。这是柳随风对自己的刁难,某种程度上,也是赵长老对自己这段时间学习成果的一次“随堂测验”。他若拒绝,不仅会显得怯懦,也可能让柳随风借题发挥。他若接下,做不好,同样丢脸,甚至可能毁掉一块价值不菲的灵矿。
他沉默片刻,在柳随风嘲讽的目光注视下,点了点头:“可以一试。不过弟子技艺粗浅,若有差池……”
“无妨无妨,一块黑曜铁而已,师弟尽管放手施为。”柳随风笑眯眯地将矿石递过来,眼中却闪过看好戏的冷光。
周云归接过“黑曜铁”,入手冰凉沉重。他走到一座较小的辅助熔炉旁,将其放入特制的耐火坩埚,开始生火加热。地火谷的地火被引导上来,暗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坩埚底部。
他全神贯注,回忆着这几日观察赵长老炼器、以及自己锻打精铁、火纹钢的心得。黑曜铁坚硬,需以文火慢灼,待其内部均匀受热,质地稍软,再以特定的灵力频率震荡,配合急速淬火降温,方有可能将其中顽固的杂质震出、剥离。
他小心控制着风箱,调整火焰大小,同时将一丝灵力缓缓探入坩埚,感应着黑曜铁内部温度的变化。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精细过程。
柳随风和两名跟班抱着手臂,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挂着讥笑。显然不认为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小子,能处理好连许多内门弟子都头疼的“黑曜铁”。
时间一点点过去。熔炉内,黑曜铁在火焰中渐渐泛起暗红色,但依旧保持着完整的矿石形态。周云归额头见汗,但眼神专注,手中操控风箱和灵力感应的节奏丝毫不乱。
就在黑曜铁通体变得暗红,内部传来细微的、仿佛冰层开裂的“噼啪”声时,周云归眼中精光一闪!他猛地将灵力输出频率提升到一个特定的节点,同时左手飞快地拿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一桶“寒潭水”,对准烧红的坩埚,猛地浇下!
“嗤啦——!!!”
白雾暴起,带着刺骨的寒意!滚烫的坩埚与寒水接触,发出剧烈的声响。
周云归的右手则稳稳地按在坩埚边缘,灵力如同无形的细针,穿透水雾,精准地刺入内部正在经历急剧温度变化的黑曜铁中,以一种独特的韵律飞快地震荡、拍打!
“咔嚓、咔嚓……”
更加密集的碎裂声从水雾中传出。柳随风脸上的讥笑微微一僵。
片刻后,白雾散尽。周云归用铁钳从坩埚中夹出那块“黑曜铁”。
原本乌黑粗糙的矿石,此刻体积缩小了一圈,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灰白色纹路。而那些灰白色,正是被震荡剥离、又被淬火急冷“冻”在表面的杂质!矿石本身,则呈现出一种更加深沉、内敛的乌光,隐隐有精纯的土行灵气流转。
“淬火去杂”成功了!而且完成度相当不错,至少去除了六七成的顽固杂质,剩下的则需要更精细的熔炼和锻打。
柳随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阴鸷。他身后的两名跟班也张大了嘴。
赵长老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目光扫过周云归手中那块处理过的黑曜铁,又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柳随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马马虎虎,没丢老夫的脸。行了,东西放下,滚吧,别耽误老夫干活。”
柳随风胸口起伏,狠狠地瞪了周云归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他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对赵长老拱了拱手:“既然如此,就拜托师叔了。我们走!”说完,带着跟班,拂袖而去,连那块处理过的黑曜铁都没拿。
作坊内恢复了平静,只有地火燃烧的呼呼声。
赵长老走到周云归面前,拿起那块黑曜铁看了看,随手丢进一旁的废料堆,仿佛那只是块石头。
“灵力操控有点样子了,但频率还差点火候,浪费了三成灵力。”他评价了一句,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丢给周云归,“拿着,省得那姓柳的小子背后说你贪了他的材料。”
周云归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十块下品灵石。这价值,远超那块黑曜铁本身了。
“这……”
“让你拿着就拿着!”赵长老不耐烦地挥手,“算你刚才干活的工钱。不过,别以为过了这关就了不起了。重铸‘灵枢’的材料,还得靠你自己去挣。老夫听说,任务堂最近有个去‘黑水泽’外围清剿‘腐骨鳄’的任务,贡献点给得不少,还附带一些灵草采集的份额。你要是有胆,可以去看看。”
黑水泽?清剿腐骨鳄?周云归心中一动。这难道就是沈惊澜提到的那个任务?或者说,是获取“阴髓草”的机会?
“多谢赵长老提点。”周云归收起灵石,郑重道谢。
“行了,今天到这,滚吧。老夫要清净会儿。”赵长老转身,走向熔炉深处。
周云归离开地火谷,心中思忖着黑水泽的任务。看来,是时候为“灵枢”的材料,也为了沈惊澜的委托,开始下一步的行动了。
然而,他刚回到翠微谷自己的竹舍,还没来得及查看任务堂的具体信息,腰间的身份令牌,再次传来了急促的震动。
这一次,是傅云曦的传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速来丹鼎峰,何忘忧有变。”
周云归脸色骤变,心中猛地一沉。他毫不犹豫,转身冲出竹舍,朝着丹鼎峰的方向,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