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成器奉命来到沐柳的行辕，心中那点忐忑被袖中暗藏之物熨帖着——到底是收了自己“借出”的字画，这位宰相总该留些情面。他定了定神，随着侍卫穿过庭院，步入偏厅。
“下官拜见沐相。”见沐柳端坐主位，高成器撩袍便欲行大礼。
“高刺史，快请起。”沐柳已含笑起身，虚扶一把，手势温和却不容拒绝，“今日请刺史过来，是有些私谊上的事想商量，不必拘这些虚礼。坐。”
她亲自将高成器让到客座，这才回身落座，朝外吩咐：“看茶。”
“谢沐相。”高成器半边身子挨着椅沿，姿态恭谨，“不知沐相召下官前来，有何吩咐？下官必定竭力去办。”
“不是吩咐。”沐柳端起新沏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笑意温煦，“是关于诗会的事，想同高刺史再参详参详。”
“哦，此事啊。”高成器心头一松，脸上堆起笑来，“沐相放心，下官与道内诸位同僚不敢怠慢，诗会的名单、请柬、一应器物，皆在紧锣密鼓筹办中。定要办得风风光光，不负沐相所托。”
“哎呀，本相一个念头，倒累得江南诸位大人如此辛劳，实在惭愧。”沐柳摇头轻笑，语气恳切，“高大人与诸位同僚，辛苦了。”
“沐相言重了，为朝廷、为陛下分忧，乃是臣子本分。”高成器拱手，试探道，“不知沐相今日召下官，是要商量哪一桩细则？”
沐柳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着兴致盎然的光：“本相思来想去，这诗会既为募捐，总该有个切题的主旨，方能让与会名士文思泉涌。本相想着，此次诗会的题目，便定为——‘田园’，如何？”
“田……园？”高成器一怔，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忙敛了神色。
“正是，田园。”沐柳仿佛未曾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说得兴起，“这题目应景。表面咏田园之美，内里可感念将士戍边之苦——若无将士浴血，何来田园安宁？如此明暗相合，或许更能激发诸位文士的济世情怀，募捐时也更易动人。高刺史以为呢？”
高成器脑中飞转，脸上已重新挤出赞叹之色：“沐相高见！以田园为表，以家国为核，表里相彰，寓意深远。妙，实在是妙！”
“高刺史也觉着好，本相这心里就踏实了。”沐柳笑意深了些，抬手示意侍从换上新茶，话锋却随之轻巧一转，“既然如此，本相还有个不情之想——这诗会义卖的场地，不若就设在真正的乡野田间，如何？临景赋诗，方得真味；置身稼穑，更知民生。高刺史觉得呢？”
“哐当”一声轻响。
高成器手中茶盏一颤，险些溅出茶水。他强自稳住手腕，将茶盏放回几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沐相……乡野之地，人烟稀疏，道路崎岖，且乡民粗野，恐有冲撞。将诗会设在那里，只怕……有诸多不便吧？”
“哦？”沐柳挑眉，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方才抬眼看他，眸中笑意未减，却莫名让高成器脊背微凉，“高刺史所言，不无道理。是本相思虑不周了。”
她轻轻叹息，将茶盏搁下，指尖在光润的紫檀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只是本相想着，诗文之道，贵在真情实感。若无实景激发，再好的才情，也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况且，既能募捐助国，又能体察民情，岂非两全其美？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成器微微沁汗的额角，唇角弧度更深了些：“既然高刺史觉着此事棘手，力有未逮，难以安排，那便罢了。本相再想想别的法子便是，总不好强人所难……”
“沐相！”高成器猛地站起，又意识到失仪，忙躬身拱手，语速快了几分，“能办！此事能办！下官方才……只是一时虑及琐碎，绝无推诿之意！沐相所命，下官必定竭尽全力！”
沐柳静静看了他片刻，直到高成器额角的汗珠将坠未坠，方莞尔一笑，抬手虚按：“高刺史快快请坐，不必如此。本相也只是提议，若实在为难……”
“不为难！绝不为难！”高成器连连摆手，就着这个躬身的姿势急声道，“只是……沐相容禀，乡间设宴，确需时日筹备。择选地点、平整道路、布置席面、调度人手，桩桩件件皆需协调。可否……宽限下官些许时日？”
沐柳靠回椅背，面上重现和煦之色，缓缓颔首：“本相要的是诗会圆满，募捐丰盈。若能多几日筹备换来更好成效，本相乐见其成。高刺史放手去做便是。”
“谢沐相体谅！”高成器长舒一口气，这才觉出后背衣衫已凉涔涔贴着皮肉，忙道，“那下官这便告辞，即刻与同僚商议细则，定将此事办妥。”
“有劳高刺史。”沐柳起身，亲自送他到厅门，温言叮嘱，“慢走。”
待高成器的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沐柳敛了笑，转身回座。沐盛自一侧屏风后悄步走出。
“大人，”他低声道，“高刺史方才……答应得甚是勉强。”
“勉强答应，也好过一口回绝。”沐柳端起已凉的茶，眸色幽深，“他应了，便得动起来。一动，便会有痕迹。有痕迹，我们才有隙可乘。”
“那接下来，小的该如何行事？”
“你依旧暗中观察，凡他们所为一概记录，但暂勿插手。”沐柳沉吟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此事牵涉渐广，你一人恐难周全。接下来，恐怕要劳动吴都尉了。”
同一时刻，刺史府正厅。
厅门紧闭，帘幕低垂。江南道数位要员济济一堂，面色皆不轻松。
高成器灌下半盏凉茶，方压下心头那股燥郁，开口时嗓音仍带着余悸：“这位沐相，不知听了哪路神仙的点拨，铁了心要将诗会搬到乡野田埂上去！我本想拿‘不便’推脱，话才起头，她便句句绵里藏针，逼得我不得不应下。请诸位过来，便是要议个对策。”
“乡野？”长史吴敏之眉头拧成疙瘩，“那里道路坎坷，屋舍简陋，且乡民愚顽，言语无状。将诗会设于彼处，非但有失体统，更易节外生枝。”
“我岂不知？”高成器以指节重叩额角，烦闷道，“可沐相话已至此，分明不容回绝。如今之计，是想个法子，将这场面应付过去。”
参军李茹奉点头附和：“高大人所言甚是。既然沐相心意已决，我等硬顶无益，反生嫌隙。乡野虽有万般不便，但若精心布置，未必不能成事。下官与长史大人必当尽心安排，力求稳妥。”
“李参军，要紧的并非诗会本身如何布置！”高成器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低，透着寒意，“我是怕——乡野之地，遍地都是耕田的农户！这些人终日与泥土打交道，心里想的、嘴里说的，除了田亩收成、租税徭役，还能有什么？万一有个把不知轻重的，在沐相面前多嘴一句，漏出田赋上的半点风声……诸位，到那时，你我便不是‘棘手’，而是死路一条了！”
厅内霎时一静，只余压抑的呼吸声。
众官员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悸。方才只虑及诗会体面，此刻被高成器一语点醒，方知真正的杀机藏在哪里。
吴敏之沉吟良久，缓缓开口：“大人所虑，方是根本。下官倒有一计，或可两全。”
“讲。”
“既不能放任乡民接近诗会，又不可令现场空无一人惹沐相生疑，”吴敏之眼底闪过精光，“不如——来个‘偷梁换柱’。”
高成器身体前倾：“细说。”
“选定地点后，由李参军带可靠人手，将彼处乡民尽数‘请’至别处，暂时看管起来，予些银钱封口。同时，从城中及周边调拨伶俐知趣的仆役、小厮，换上粗布衣裳，充作农户，散布田间。如此，诗会现场依旧‘民风淳朴、人气兴旺’，沐相纵有洞察之能，所见所闻，也皆是我等愿让她见闻之事。”
话音落下，厅内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
“此法甚妥！”“吴长史思虑周详！”
高成器抚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吴长史此计，可谓面面俱到。李参军，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记住，迁移乡民时务必低调，莫要大张旗鼓。该给的安抚银钱，不必吝啬。只要诗会顺遂，沐相募足捐输满意回京，你我便算过了这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重心长：“别忘了，我等能有今日，多赖二皇子殿下当年在江南经营时留下的根基。殿下虽暂处困局，你我却不可自乱阵脚，更不能让殿下失望。”
“下官明白。”李茹奉肃然拱手。
“去吧，事不宜迟。”高成器挥挥手，待众人鱼贯退出，独坐空荡大厅，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那抹笑意渐渐褪去，眼底只剩深深的疲惫与隐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