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而帅府书房内,依然烛火摇曳。
“将军,长安有信,六百里加急。”文士打扮的诸葛文匆忙走了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密信。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一双眼却明亮有神,只是左腿微跛,行走不甚便利。他是冷铁心的幕僚,足智多谋,只因腿有残疾,不能上阵,专管谋略策划。
冷锋接过信,就着烛火拆开,扫了几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朝廷要派监军来凉州督促军务。就是那司礼监秉笔太监出身的刘永,宰相魏甫林的走狗。”
“这是来夺权的,也是要安插眼线。”诸葛文在冷锋对面坐下,“朝廷此举,一为试探将军您对中枢的‘忠顺’;二为掣肘,往后西凉一举一动,皆在监军耳目之下;三嘛,若您服软,兵权、财权、人事,可徐徐图之。若您强硬,他们便有了‘抗旨不遵、边将跋扈’的由头,可借题发挥。”
“先生以为,当如何应对?”冷锋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诸葛文不答反问:“将军可知,西凉眼下真正的困局,在何处?”
“愿闻先生高见。”
“一在粮,二在兵,三在心。”诸葛文缓缓道,“如今老帅死在朝中奸人的暗害之下,将军未经朝廷加封便直接继位,朝廷为防止将军报复,会想方设法断西凉的粮饷和商路,往死里挤压我们。粮草、饷银短缺,军心自然浮动。老将们虽念旧主恩义,但更重实际——谁能给他们粮饷,带他们活下去,带他们打胜仗,带他们守住家园父老,他们才真心跟谁。校场比武,少将军以武立威,虽慑服不少骄兵悍将,但尚未能尽收其心,此谓‘威立而信未孚’。”
“如何能立信?”冷锋问道。
“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夺回一些原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让将士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诸葛文眼中闪过狐狸般的精光,“比如……三年前被北漠左贤王部强占去的白羊川、黑水滩、白狐岭三处草场。那里水草丰美,更是扼守北上要道,得之,则我军冬春牧马无忧,亦可前出筑堡,拓宽防御纵深。”
冷锋眼神微动。那三处草场,是西凉与北漠历年来的争夺之地,父亲生前每每提及,皆扼腕叹息。朝廷一向主和,严令不得“擅启边衅”,父亲数次上书请战,皆被驳回。
“但朝廷严令……”老将杨震山在一旁忍不住出声。
“所以不能是‘主动出击’。”诸葛文笑了,“若是北漠先动手,越境劫掠,我西凉被迫自卫反击,‘不得已’夺回故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朝廷即便问责,也有转圜余地,边军将士更会认为主将能维护他们利益,便会忠心追随。”
冷锋已然明了:“先生是说,诱敌来攻,后发制人?”
“正是。而且,必须在监军到来之前,速战速决,造成既定事实。”诸葛文压低声音,用算筹在桌上摆出简易地形,“据探报,北漠左贤王秃发元宏有一支军队,今冬就驻扎在白狐岭以北七十里处。此人贪婪暴虐,性好劫掠,尤其垂涎我边境集镇财富。我们只需放出风声,做出新主未稳、边防空虚的假象,再以小股精锐伪装商队,携‘重货’经过……不愁他不上钩。届时我军以逸待劳,伏击其于白狐岭峡谷,可获全功。缴获的牛羊马匹,足以稍解粮草之急,夺回的草场,也能振奋军心。”
话音未落,窗外屋檐,传来一声极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咔”声——似是碎雪坠落,又似瓦片微动。
冷锋眸中寒光一闪,不见他如何动作,桌案上笔架上的一支笔已到他手中他,脱手闪电般射向窗外!
“叮!”
笔被兵器格开。一道黑影如夜枭撞破窗纸,直扑坐在灯下的诸葛文!身法奇快如电。
杨震山一声厉叱,拔剑欲挡,但那黑影速度更快,一柄匕首毒蛇般递到诸葛文咽喉前。
“别动。”那人声音嘶哑,似刻意改变本来的声音,“冷锋,想要这跛子活命,就交出虎符。”
烛光摇曳,映出那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虽全身皆裹在黑色夜行衣中,但从眼睛仍能看出来人是一个女子。
冷锋缓缓起身,语声非常平静:“你是前夜在灵堂里刺杀我的那批人的同党?还是另一路?”
“你无需知道。”女子匕首微微用力,锋刃已压入皮肤,一丝鲜血顺着诸葛文脖颈流下,“虎符,在哪儿?”
“在这里。”冷锋手伸入怀中,慢慢掏出一物,正是那青铜铸造、形状如虎的调兵虎符,“但,你拿不走。”
就在冷锋话音落下的刹那,书房内侧那座紫檀木屏风后,一道剑光蓦地刺出!
这一剑,快!准!狠!无声无息,却凌厉肃杀,直取女子后心要害,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女子全部精神皆在冷锋与诸葛文身上,万没料到背后还藏有如此高手,她虽惊不乱,功夫更是了得,纤腰微扭,回身格挡。
“铛!”
匕首与长剑相交,爆出一溜火花。
屏风后人影一闪而出。
来人白衣如雪,面覆轻纱,手持一柄长剑。她身姿挺拔,眉目清秀。双眸如星,竟又是个女子,立于灯影之中,宛如一株夜放的寒梅。
“你是何人?”黑衣女子惊怒喝问。
白衣女子不言不语,手腕一抖,剑光再起,直刺黑衣女子胸前大穴。黑衣女子知道环境对自己不利,身形急退,足尖一点地,箭矢般倒射向已被撞破的后窗,口中发出一声尖利呼哨,身形一闪,掠窗而去。
“追!”杨震山提剑欲追。
“不必了。”冷锋抬手拦住,目光落在白衣女子身上,淡然问道:“阁下是?”
白衣人还剑入鞘,一抬手,缓缓摘下面纱。
烛光下,露出一张年约二十三四岁的脸庞。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本应是极秀美的容颜,却因那双过于清冷平静的眼眸,而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苏清雪。”她低声开口,声音也如她人一般,清澈冰冷,“奉冷帅遗命,保护你三年。”
“父亲遗命?”冷锋一呆,略一沉吟,双目逼视着她,“既是奉命护我,然前夜在灵堂上凶险万分,却为何不见你现身相护?”
“那是对你的考验。”苏清雪说得直白而不客气,“若你连那十三名刺客都应付不了,死在当场,那便不配做冷帅之子,我也没有保护一个草包的必要。但现在看来,”她清冷的目光在冷锋身上一扫,“你还不是那么不堪。”
她走到窗边,望了一眼黑衣女子消失的方向,淡淡道:“刚才那人,应该是是‘鬼影门’的杀手,鬼影门杀手在此出现,说明有人出了极高的价钱来对付你。”
“鬼影门?又是他们!”冷锋心中暗叹,对那女子道:“可知雇主是谁?”
“不知。鬼影门规矩,不问雇主。但鬼影门要价极高,能请动鬼影门杀手,不是有权有势之人,便是富甲一方之辈,他们的目标是你,很大可能是长安朝中某些大人物,或者……”苏清雪转回目光,看向冷锋,“北漠王庭,不想看到西凉稳定的人。”
冷锋沉默片刻,忽然问:“苏姑娘说奉遗命护我三年,三年后呢?”
“三年期满,你之生死,与我再无干系。”苏清雪语气平淡无波,“但从此刻起,至三年期满,我便是你的贴身护卫。你可以当我是一把剑,指哪,打哪。”说完,自顾在一旁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旁若无人地喝起来。
诸葛文此时才从惊变中缓过气来,摸了摸脖颈上浅浅的血痕,看着苏清雪,又看看冷锋,苦笑着摇头:“将军,咱们这西凉,如今可真是群狼环伺,杀机四伏啊。”
冷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朔风呼啸,卷着零星雪沫拍打在窗棂上。远处,城头烽火台上的火光在风中明灭不定,像这晦暗时局中飘摇不定的希望。
“诸葛先生,”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静,“方才所说的诱敌之计,还需从长计议,详细道来。”
诸葛文眼睛一亮,立刻凑到案前,重新摆弄起那些代表山川地势、兵力部署的算筹。
苏清雪则默默走到书房角落阴影处,抱剑而立,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余一双清冷的眸子,偶尔掠过烛火的光芒。
夜还很长,而凉州城的危机,刚刚拉开序幕。年轻的节度使站在地图前,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也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