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早上6:00
王磊趴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是个二手智能手机,三百块买的。屏幕有划痕,电池不太耐用,但好歹能打电话、能上网、能收验证码。他用物流园挣的那两百五,又添了五十,从一个蹲在数码城门口的黄牛那儿买的。
手机里装着三个找工作的APP,十几个兼职群。屏幕亮着,显示着昨晚临睡前最后刷到的一条招聘信息:
“夜市炒饭摊招帮工,晚6点到凌晨2点,日结120,管一顿饭。要求能熬夜,手脚麻利。地址:大学城夜市街32号摊位。电话:138xxxx”
日结120。管饭。晚上干活,白天还能继续找正经工作。
好像……还行?
他盯着那串电话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
这两周,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活。快递分拣干了一天,膝盖和手肘的伤养了一个星期才好利索。送外卖?电动车租一天要五十,押金一千,他拿不出来。发传单?站了一天,被保安赶了三次,最后只拿到六十块。去餐厅当服务员?人家嫌他年纪大,没经验。
银行卡里那两万块钱,像放在太阳底下的冰块,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化掉。修手机花了三百。吃饭、交通、日用品,每天至少五十。房租下个月又要交了,一千八。这么算下来,两万块撑不过三个月。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得找个能稳定来钱的路子。不能老是打零工,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点了根烟——最便宜的那种,十块钱一包,抽起来呛嗓子。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像他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
打工,永远是被动的。人家要你就要,不要你就滚。工钱人家定,时间人家定。他想拿回一点点主动权。
做点小生意?
这个念头像颗火星,在他死气沉沉的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小,但亮。
做什么?他没本钱,没技术,没人脉。但……也许可以从最小的开始?
他想起以前在老家,有个远房表叔在小学门口摆摊卖炸串,据说一个月能挣四五千。本钱不大,一个炉子,一辆三轮车,一些串好的食材就行。
炸串他不会,但……炒饭呢?炒饭简单,有锅有火就能做。大学城那边学生多,晚上饿了肯定有人买。也不用摊位费——他可以去流动摆摊,城管来了就跑。
本钱要多少?他打开手机计算器,一项项算。
二手三轮车,估计得五六百。煤气罐和炉子,二手的,两三百。锅碗瓢盆,调料,一两百。食材成本……先少进点,试试水,五百块应该够启动。
加起来,一千五到两千。他卡里还有一万九,拿得出来。
风险呢?卖不出去,食材坏了,赔。被城管抓了,东西没收,赔。或者……根本没人买。
他吸了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咳完了,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120日结”的招聘信息,又看看计算器上那个“1500-2000”的数字。
打零工,一天120,累死累活,看人脸色。自己干,可能赔,可能赚,但至少……是自己的。
他掐灭烟,下了决心。
干。
三天后,下午2:00
王磊站在旧货市场门口,汗流浃背。
三轮车买好了。五百块,是个老头卖的,说以前用来收废品,车斗有点锈,但轮子能转,刹车还行。他试骑了一圈,除了链条有点松,没大毛病。
煤气罐和单灶头炉子,在另一个摊买的,两百八。炉子有点旧,但打火还能用。锅铲、炒锅、几个塑料碗和一次性筷子,又花了一百。
食材他还没买。得等三轮车和炉子弄回去,看看还剩多少空间,再决定进多少货。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没地方放这些东西。出租屋太小,放不下三轮车。放楼下?肯定被偷。
他在旧货市场门口蹲了半天,最后找了个看停车场的老大爷,塞了五十块钱,说把三轮车暂时放这儿两天,他去找地方。
老大爷捏着钱,斜眼看他:“就两天啊,多了不行。丢了我不负责。”
“行,就两天。”王磊点头。
他把煤气罐和炉子绑在三轮车上,用破塑料布盖好,然后离开旧货市场,去找仓库。
大学城附近倒是有那种按天出租的小仓库,一问价,最便宜的也要三十一天,押三付一。那就是一百二。他舍不得。
他在大学城后街转悠,看见一些小巷子里有居民私自搭的棚子,放杂物。他挨个问,问到一个老太太,说家里阳台下面有个空地方,可以给他放,一个月两百,不还价。
两百。王磊算了算,如果生意能做起来,一个月两百不算多。他咬咬牙,答应了。
交了钱,老太太带他去看地方。就是个楼梯底下的三角空间,勉强能塞下三轮车和一点杂物。阴暗,潮湿,有股霉味。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
“东西别挡道啊,晚上锁好。”老太太交代完就走了。
王磊把三轮车从旧货市场骑过来,又折腾了一下午,把炉子、煤气罐、锅碗瓢盆都搬进来归置好。弄完,天都快黑了。
他坐在楼梯台阶上,看着这个狭小、昏暗的“仓库”,心里那点兴奋劲儿慢慢凉了。
这就开始了?用两千块钱,一堆破烂,和一个楼梯洞,开始他的“生意”?
他摇摇头,站起来。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走到这儿了,硬着头皮也得走下去。
第二天,他去批发市场进食材。米饭、鸡蛋、火腿肠、青菜、豆芽,还有油盐酱醋。又买了一摞一次性饭盒和塑料袋。总共花了四百多。
东西太多,他分两次搬。第一次坐公交,拎着两袋子,被司机说了好几次“别挡道”。第二次,他咬牙打了个车,花了二十五。
回到“仓库”,他把东西一样样放好。楼梯洞本来就小,现在塞得满满当当,转身都困难。
他看着那堆东西,突然有点恍惚。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一万九的存款,现在只剩一万八。如果赔了……
他不敢想。
开张第一晚,晚上6:30
王磊把三轮车蹬到大学城夜市街的时候,天还没全黑。夜市已经热闹起来了,灯光一串串亮起来,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味道——烧烤的烟,臭豆腐的“香”,铁板鱿鱼的油腥。
他找了个相对空旷的角落,把车停好。炉子架起来,煤气罐接上,锅摆上。食材在车斗里码好,用塑料布盖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炒饭炒面,10元一份,加蛋+2元”。
他站在车后,有点手足无措。旁边是个卖煎饼果子的阿姨,动作麻利,摊饼、打蛋、刷酱、撒葱花,一气呵成,嘴里还不停地吆喝:“煎饼果子!加肠加蛋!”
再过去是个卖奶茶的小妹,穿着统一的围裙,声音甜甜的:“奶茶第二杯半价哦!”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炒饭”,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太他妈丢人了。他一个二十好几的大男人,站在这儿卖炒饭?
可不开张,东西就白买了。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压低声音喊了一句:“炒饭……炒饭炒面……”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瞬间就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
站了十分钟,没一个人过来。倒是有几个学生路过,瞥了他一眼,又走了。眼神里没啥恶意,就是……没兴趣。
他有点急了。炉子烧着,煤气费钱。他得开张。
正好一对小情侣走过来,在煎饼摊买了煎饼,边吃边逛。走到他摊前,女孩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那块牌子。
“老板,炒饭都有什么口味的?”女孩问。
王磊精神一振,赶紧说:“火腿蛋炒饭,青菜炒饭,还有……还有豆芽炒饭。”
“火腿蛋炒饭多少钱?”
“十块。加蛋十二。”他声音有点抖,是紧张的。
“来一份火腿蛋炒饭吧,在这儿吃。”女孩说。
“好,好,稍等啊!”王磊手忙脚乱地开火,倒油。油有点多,锅里滋滋响。他打鸡蛋,手一抖,蛋壳掉进去一小块,他赶紧用筷子夹出来。
切火腿肠,刀有点钝,切得歪歪扭扭。下米饭,翻炒。盐放多少?他凭感觉撒了一勺。好像不够?又撒了一点。
炒好了,盛到一次性饭盒里,递给女孩。女孩接过去,付了十二块钱——现金。
王磊捏着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十块,一张两块,手心有点出汗。第一单。成了。
“谢谢啊。”他小声说。
女孩笑笑,和男朋友走了。王磊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点紧张慢慢变成了……一丝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成就感。
他开张了。赚了十二块。扣掉成本,大概能赚……五六块?
行,有赚就行。
晚上8:00
生意比想象中好一点。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客人,有学生,有附近网吧出来的年轻人。一个多小时,卖了七份。收了八十四块钱。
王磊渐渐找到点感觉。火候怎么控制,盐放多少,翻炒的手法。虽然还是生疏,但至少不会再把蛋壳炒进去了。
他抹了把汗,趁着没客人,赶紧喝了口水。水是早上从出租屋灌的,已经有点温了。
正喝着,旁边煎饼摊的阿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伙子,城管来了记得跑啊。他们一般九点以后来,但有时候会提前。看见穿蓝制服、戴大檐帽的,赶紧收拾,往巷子里钻。”
王磊心里一紧:“谢谢阿姨。”
“你这位置也不太好,”阿姨打量他的三轮车,“太靠外了,容易被盯上。往里挪挪,挨着我这边,我帮你挡着点。”
“哎,好,谢谢阿姨。”王磊感激地点头,把三轮车往煎饼摊旁边挪了挪。
刚挪好,又来客人了。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要了份青菜炒饭。王磊赶紧开火。
正炒着,突然听见一阵骚动。有人喊:“来了来了!快跑!”
王磊抬头,看见夜市入口处,几个穿蓝制服的人正往这边走。不是慢悠悠地走,是快步冲过来的。为首的手里拿着对讲机,一边走一边指着两边的摊位。
“城管!快跑!”煎饼阿姨已经飞快地把炉子一关,推着车就往旁边巷子钻。
王磊脑子“嗡”的一声。锅里的饭才炒到一半。他手忙脚乱地关火,想收拾东西,可手脚不听使唤。煤气罐阀门拧反了,一时关不上。锅太烫,没法直接端。食材还在车斗里,没盖好。
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城管已经冲到跟前了。
“别动!都别动!”一个年轻的城管指着他,“三轮车扣了!东西没收!”
“我……我这就走,这就走!”王磊急得声音都变了。
“走?晚了!”年轻城管上来就抓三轮车车把。
王磊下意识地挡了一下:“大哥,我第一回,真不知道规矩,我这就收,马上收!”
“松手!”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城管也过来了,脸色很冷,“跟你说了别动!再动算你妨碍公务!”
王磊不敢动了。他眼睁睁看着两个城管,一个推他的三轮车,一个去搬煤气罐和炉子。车斗里的食材——那些米饭、鸡蛋、青菜——被他们胡乱地塞进一个大编织袋里,扔到旁边的城管车上。
“三轮车暂扣,凭身份证和罚款单去队里取。罚款五百。”年纪大的城管撕了张单子,塞到他手里,“下次别在这儿摆了啊,再抓住直接没收。”
说完,几个人推着他的三轮车,拎着他的煤气罐和食材,扬长而去。
王磊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罚款单,看着城管车消失在街角。周围重新热闹起来,逃跑的摊贩们又陆陆续续回来,继续吆喝,好像刚才那场风波根本没发生过。
只有他,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
三轮车,五百块买的。煤气罐炉子,两百八。食材,四百多。还有锅碗瓢盆,一百多。
加起来,一千三。没了。
还倒欠五百罚款。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罚款单。白纸黑字,盖着红章。五百元。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抖。
不是哭。是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妈的。这就是他的生意。开张不到两小时,血本无归,还倒贴五百。
这就是他的运气。不,是他没有的运气。
晚上10:00
王磊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
罚款单还捏在手里,已经攥得皱巴巴了。他坐在床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存款:18000
买三轮车等:-500
煤气罐炉子:-280
锅碗瓢盆:-100
食材:-420
打车运费:-25
仓库租金:-200
罚款:-500
等于:15975
不对,等等。今晚卖炒饭,收了八十四块钱现金,在口袋里。加上。
那就是:16059
两万存款,折腾一圈,剩一万六。还搭进去一晚上时间,一身汗,和一场惊吓。
他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天花板那个霉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张扭曲的脸,在嘲笑他。
他想不通。怎么就这么倒霉?城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他开张第一晚就来?偏偏他炒饭炒到一半的时候来?偏偏他手忙脚乱关不上火的时候来?
如果……如果他能快一点收拾?如果他能像煎饼阿姨那样,一听风声就立马跑?如果他位置选得再靠里一点?
没有如果。他就是没跑掉。就是被抓住了。就是赔光了。
他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
声音在安静的屋里特别响。脸上火辣辣的疼。
活该。他想。你就是活该。没那本事,学人做什么生意?老老实实打你的零工去!一天一百二,好歹是现钱!好歹不用提心吊胆怕城管!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三轮车扣了,得交罚款才能拿回来。拿回来还能干嘛?继续摆摊?他不敢了。
那一千多块钱的东西,就这么打了水漂。不,是扔进了水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闪过那扇门,那个老板,那个天平。
三年运气。
如果他有运气,今晚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城管来的时候,他正好收完?或者,根本就不会有城管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没有了。未来两年十一个月,他都没有了。
剩下的日子,是不是都会像今晚这样?像过去这三周这样?一件接一件的小倒霉,攒成一个大跟头,摔得他头破血流,爬都爬不起来?
他不敢想。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王磊吗?我这边是宏远贸易,你上周投的简历,我们张经理看了,觉得你条件还行。明天上午十点,有空来公司复试一下吗?地址还是创新大厦B座16楼。”
王磊握着手机,愣住了。
宏远贸易。跟单员。他错过了初试,但居然……有复试机会?
“喂?王先生?您在听吗?”
“在,在。”王磊回过神,“明天上午十点是吧?我一定到。”
“好的,那明天见。”
电话挂了。王磊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脑子里乱糟糟的。
复试。一个正经工作的机会。工资不高,但稳定,有社保。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可明天……明天会顺利吗?
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是条短信。来自那个号码:“对了王先生,提醒一下,明天记得带上身份证原件、学历证书复印件,还有……一份详细的职业规划,五百字左右。张经理比较看重这个。”
职业规划?还要五百字?
王磊看着短信,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希望,又一点点凉下去。
他没电脑。去哪儿打职业规划?网吧?现在晚上十点,网吧包夜十五,他口袋里就八十四块钱现金。明天还得坐车去面试,来回四块。中午万一要吃饭,最少十块。
钱不够。时间也不够——现在去网吧,写五百字,再找地方打印,折腾完得半夜了。明天面试状态能好吗?
他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霉运不会放过他的。他知道。就算有机会摆在面前,也会被各种莫名其妙的小事绊住。手机坏,钥匙断,公交车拒载,城管抓摊。
明天面试,会不会也是这样?会不会走到半路鞋开胶?会不会迟到?会不会忘带东西?会不会……
他不敢想了。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