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玉娆娆——我回来了!”
院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的喊声,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晃。紧接着是玉娆娆的声音,又甜又脆:“爷,你回来啦!”
黛玉听到夏侯琳的声音,心中那股翻涌的不安竟稍稍安定了些。也许是她多虑了。探丫头那么聪明,一定不会出事的。她定了定神,将面上的忧色往里收了收,起身出门去迎。
夏侯琳大步跨进院门,身上还穿着京骑营的玄色公服,腰间系着腰带,衣襟上沾着汗渍和尘土,被汗浸湿的头发粘在额头上,一看便知是刚从营里回来。玉娆娆挽着他的胳膊走在旁边,手里举着一支锦鸡糖人,糖人的尾巴被咬掉了一截,断口处亮晶晶的。夏侯琳手里攥着一支玉兔糖人,见了黛玉便往她手里塞,嘴里憨憨地笑着:“夫人。”
黛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支玉兔糖人,糖捏得不算精致,但耳朵是耳朵尾巴是尾巴,憨态可掬。那糖人的棍子被夏侯琳攥得温热,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心中一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这呆子,总是这么细心。她牵起夏侯琳的手,拿帕子替他擦了擦手心里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和无奈:“你呀,总是这么孩子气。”
玉娆娆在夏侯琳身后扯了扯他的腰带,眨了眨眼睛,笑道:“爷,你这大汗淋漓的,奴奴去给你打热水洗澡。再和奶奶呀,说梯己话,好不好?”
夏侯琳被她拉着腰带往里屋走,还不忘回过头来朝黛玉喊了一句:“夫人,等一下我出来给你说今天好玩的事情!”
黛玉看着两人一个拉一个走,拉拉扯扯地进了里屋,忍不住摇头轻笑。这对主仆,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一个憨得像块木头,一个活泼得像只雀儿,凑在一起倒是有趣。她转身走进屋里坐下,将那支玉兔糖人插在桌上的小瓷瓶里,手指轻轻拨了拨糖人的耳朵。里屋传来哗啦啦的浇水声,混着夏侯琳的哈哈大笑和玉娆娆撒娇的嗔怪声,热热闹闹的,把方才满室的清冷和不安都冲淡了不少。
黛玉静静地听着里屋传来的欢声笑语,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样的日子,倒也惬意。虽然呆子不懂诗词歌赋,陪她去听曲儿都能打鼾,但他每日回家记得给她带糖人,记得问她今日吃了多少饭,记得她怕打雷、怕一个人、怕喝太苦的药。他记得的事不多,但每一件都是关于她的。
过了一会儿,夏侯琳换了身干爽的月白色睡袍出来了,头发还没完全擦干,几缕湿发贴在额角上,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玉娆娆在他身后抱着一堆换下来的衣物,一边走一边整理,把腰带和公服分开叠好。夏侯琳走到黛玉身边坐下,一眼便看见桌上那个檀木锦盒,伸手就要去拿:“夫人,这是什么?以前怎么没见你拿出来过?”
黛玉伸手按住案屏,手指轻轻覆在绣面上,声音放得轻缓而凝重:“别动。”
夏侯琳的手顿住了,好奇地转头看她的脸。黛玉看着这个一百八十多斤的壮汉在自己面前露出那种被制止后委委屈屈的表情,缓缓开口解释道:“这是王妃娘娘送来的。”
“夫人,你让我看看嘛。”夏侯琳扯着她的袖子,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一个豹头环眼的彪形大汉,穿着月白睡袍,扯着妻子的袖子小声撒娇,那场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黛玉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藏不住一丝笑意。她松开手,将案屏递给夏侯琳,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你呀,还是这么孩子气。”
夏侯琳接过案屏,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着:“这猫绣得真像,跟真的一样。螳螂在哪儿呢?”
身后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原来是玉娆娆在整理夏侯琳换下来的衣物时,不慎将他随身佩戴的那块羊脂白玉佩从腰带上抖落了下来。玉佩落在青石地砖上,弹了一下,又滑出去半尺远。玉娆娆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弯腰去捡。夏侯琳的反应比她更快,他把案屏往桌上一搁,整个人从长凳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拾起地上的玉佩。他捧着玉佩,凑到嘴边细细地吹了又吹,又撩起睡袍的下摆使劲地擦了又擦,动作小心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黛玉看到这一幕,心中猛地一紧。这块玉佩对呆子来说很重要——她早就知道。从他成亲那天起,她就注意到他的手总是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玉佩。施肥那天她哭得昏过去,他急得原地转圈时也在摸那块玉佩。她一直以为那块玉是夏侯琦送他的,可此刻夏侯琳将玉佩举到烛光下仔细检查有没有磕坏,她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正面刻着一个阳文浮雕的颜体“探”字,笔画端庄沉稳,是探春未出阁时最钟爱的那块。黛玉记得很清楚。从前在荣国府时,她和迎春、探春、惜春一处玩耍,探春腰间挂的就是这块玉。那时候她还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过,正面是一个“探”字,背面是一簇阴刻的水晶球菊花,花蕊纤细,花瓣层叠,刻工精妙。探春说过,这是她及笄那年老太太特意请人打的,玉料是老太太压箱底的一块羊脂白玉。
“玉娆娆,我不是给你说过要小心点吗?”夏侯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语气里是真真切切的怒意,“磕坏了怎么办!”
玉娆娆被他吼得浑身一颤,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泪眼汪汪地低着头,不敢直视夏侯琳的眼睛,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奴奴……奴奴只是不小心……”
夏侯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下去,下去。”
玉娆娆红着眼眶退了出去,临走时还小心翼翼地看了夏侯琳一眼,又看了黛玉一眼,咬了咬嘴唇,轻轻带上了门。
黛玉看着夏侯琳小心翼翼地捧着玉佩回到桌前,用手指一遍遍地摩挲着那个“探”字,仿佛只要他摸得足够多,那个字就会回应他似的。她的心口泛起了复杂的涟漪,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呆子为何会有探丫头的玉佩?
她走到夏侯琳身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无波,轻声问道:“这玉佩……是探丫头的?”
夏侯琳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坦坦荡荡,没有半分心虚,甚至带着几分不假思索的骄傲:“对呀,就是荣国府的三姑娘。”
“这玉佩,你是如何得来的?”黛玉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声音里的颤抖泄露出去。她不想让夏侯琳看出自己的异样。
“她送我的。”夏侯琳回答得干脆利落。
黛玉心下一惊,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探丫头送他的。探丫头把自己随身多年的玉佩送给了他。她紧紧盯着夏侯琳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只是寻常的好奇:“探丫头送你的?何时送的?”
“我奉圣旨送她去涯州,分开时她送的。”夏侯琳回答得理所应当,像是这件事再正常不过。
黛玉闻言,只觉百感交集。送亲的路上,探丫头把贴身的玉佩送给了呆子。那是她及笄时得的,从不离身,连在荣国府里都不曾摘下来过。她送了。送给了呆子。
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安,却又说不清这不安从何而来。她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继续追问道:“那……探丫头还有没有说些什么?”
夏侯琳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为难:“她说了好多的。你要听哪句?”
黛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冷静而从容,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她一字一顿地说:“每句。每句都细细说与我听。”
呆子,你可千万别给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夏侯琳咽了口唾沫:“每……每一句?那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
黛玉轻轻拉过他的手,语气尽量平和:“那你就捡要紧的,说与我听。”呆子啊呆子,你可千万别给我胡言乱语啊……
夏侯琳想了想,一脸严肃地点点头:“要紧?让我想想……她说——打仗,是国家的头等大事,关系到军民的生死,国家的存亡,是不可以不认真考察之事……”
然后他就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起了《孙子兵法》——不过是探春翻译成大白话后的版本。
黛玉听着听着,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探丫头为何要与呆子说这些?难道她在涯州……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她哪里知道——当时夏侯琳送探春去涯州的路上,怀里揣着《孙子兵法》却不会读。路上无聊,探春就顺便讲给他听,把他讲得突飞猛进。过年家中考校时,西宁郡王见自家傻儿子进步神速,还送了一柄匕首。所以夏侯琳觉得探春给他讲的《孙子兵法》是最要紧的话。
而黛玉以为的“要紧的话”,是探春在涯州生活习惯不习惯、跟荣国府有关的那些闲话。
两个人对“要紧的话”的理解,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夏侯琳正讲得起劲,忽然停了下来,一脸疑惑:“不是,夫人,你今天怎么要听这个?你不是不喜欢打仗吗?”
黛玉这才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哦,无妨,只是偶然想起这些,便想听你说说。”呆子啊呆子,你可千万别给我漏了什么……
夏侯琳点点头,继续背起了被探春切细了、揉碎了的《孙子兵法》。
黛玉静静地听着,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探丫头,你到底在涯州经历了什么?为何要送呆子玉佩?又为何要与他讲这些……
夜深了。
夏侯琳把自己给背睡着了。
黛玉轻轻摇他:“呆子,呆子,醒醒,别在这里睡。”
夏侯琳揉揉眼睛,打了个大哈欠:“夫人,我背得怎样?这些都是义妹给我说的——很重要的话。”
黛玉心中一震——义妹?等等,他为什么叫探丫头作义妹?
她强忍着不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嗯,呆子背得真好。”顿了顿,又装作不经意地问,“探丫头……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义妹?”
夏侯琳一脸坦然:“我们在涯州结义的时候,她就成了我义妹了。我是她大兄呢!这块玉佩就是那时候我和她换的。”
黛玉心中一震,嘴唇微微发颤:“那……你们……”
“然后我就回来了。”夏侯琳忽然腼腆地笑了,“说起来,怪想她的。你今天怎么问这个?”
黛玉努力平复情绪,缓缓开口:“哦,只是偶然想起罢了。”
原来如此——呆子和探丫头在涯州结为了兄妹……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
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身子一晃。
夏侯琳连忙扶住她:“夫人,你怎么了?我今天没给花撒熟粪肥呀!”
黛玉被他这句话逗得哭笑不得。呆子啊呆子,你何时才能懂我的心……
她靠进夏侯琳的怀里,轻声说:“没……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哦哦,我扶你去休息。”夏侯琳小心翼翼地扶着黛玉到床上,又把蜡烛吹灭了,“夫人,明天我找个郎中给你把把脉瞧瞧。”
黛玉躺在床上,心中思绪万千。呆子啊呆子,你可知道,我的心为何而痛……
她闭上眼睛,泪水却顺着脸颊滑落。
不一会儿,身边传来了夏侯琳均匀的鼾声。
黛玉缓缓起身。
月光撒在书桌上的案屏上,给那只狸花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她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案屏,在月光的映照下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绣面。猫戏螳螂——螳螂以为自己在猎食,却不知身后还有一只猫在盯着它。她忽然觉得,这案屏被探春珍而重之地带去涯州,如今又辗转回到她手中,其间不知经历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波折。
她轻轻抚摸着绣面上那只螳螂,又抚摸着那只猫,自言自语般轻声呢喃:“探丫头,你为何要将这案屏典当?又为何要送呆子玉佩?这玉佩是你结义的信物,那这案屏呢?你在涯州,到底过得好不好?”
月光无声,案屏无声。那些秘密安安静静地躺在绣面上,躺在那个“探”字上,与月光一道,替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子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