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艾丝特尔是被饿醒的。
她摘下眼罩，揉了揉睡得发僵的脖子，目光在陌生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才慢慢聚拢起意识。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几缕细细的光柱里，尘埃慢悠悠浮沉。
她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魔药的气味。”
寻着那点微量魔力的指引，她慢慢走到一间仓库前，伸手推开了门。
嫌弃地挥了挥空中扑面而来的灰尘，艾丝特尔才转身打量起这间屋子。
进门是摆满物品的长桌，左手边摆着两架整齐的木柜，中间的高凳上放着一盏铜铸烛台，烛泪在底座上凝成厚厚一层，旁边压着一本记满符号和药草名的笔记。
这显然是一间巫师做魔药的实验室，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规格的瓶瓶罐罐，颜色漂亮的魔药水很少，甚至有些瓶子里面浸泡着生物残肢。
艾丝特尔随手拿起一个红色的魔药瓶，垂着眼皮看向瓶身贴着的标签。
那是一串从未见过的字符，弯弯绕绕的，像某种古老的咒文。
“怎么看不懂……”
艾丝特尔皱着眉，纤长的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那串陌生的咒文字符突然开始蠕动，像活物一样在她视野里翻涌，须臾便重新排列成了她熟悉的文字。
【生命恢复药水】
艾丝特尔挑了挑眉。
“……有意思。”她勾唇笑道。
然后她拔开瓶塞，仰头喝了一瓶。
没过多久，药水瓶叮叮当当空了十几瓶，她才停下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你不怕有毒就喝了啊。”
莫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无奈。
艾丝特尔头也没回，语气轻描淡写：“只要是魔药，就算含了致命的剧毒，我喝完顶多也就是肚子疼。”
她说得随意，莫雯却听得眉头蹙起。
魔龙体质对毒素的抗性极高，但这般不管不顾地饮用，总归不是正常人该有的习惯。莫雯想起那些年里维亚王宫里层出不穷的暗杀传闻，忽然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暗杀、毒杀，”莫雯的声音放轻了些，“你这个公主当得也真是辛苦。”
艾丝特尔回头翻了个白眼，把空瓶随手搁回架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
“少在那可怜我。”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我父王把我养得娇气，可没把我养成废物。”
莫雯没有接话，只是走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
阳光落在那张过分秾丽的面庞，此刻苍白得几乎透明，唇色浅淡得像褪了色的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一朵开在深冬的花，看着娇艳，却少了该有的鲜活气。
“你好漂亮啊，我的小公主。”莫雯的嗓音很柔软，伸出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但白得都快没颜色了，要不要出来晒晒太阳呢？”
艾丝特尔睨了对方一眼，眼皮微微下垂。
人总是从宏观稀释痛苦，从细微感受爱。
“走嘛，姐姐陪着你。”莫雯笑着上前推着她一步步走到阳光下。
暖意渐渐落在身上。
院子里。
埃利奥在练剑。
那把剑很特殊，隐隐散发出的气息让她感觉有些不舒服。
艾丝特尔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皱眉。
她停下脚步，嫌弃道：“什么破椅子，连个垫子都没有。”
莫雯了然。
自己走过去坐在椅子上，再朝她伸手。
“来。”
艾丝特尔眨了眨眼，也是不客气，直接坐在了莫雯腿上，顺便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个更舒服的角度趴着。
“休息够了？”
“没够。”艾丝特尔懒洋洋地靠着她。
“但是我饿了。”
莫雯失笑。
伸手扯过桌上一个油纸包拆开，温热的面包压得紧实，表面撒了一层细细的糖霜，是巫师城镇常见的吃食，远不如王宫里的点心精致。
“先吃点垫垫，待会儿带你出去买。年节要到了晚上很热闹的。”
“你付钱。”艾丝特尔抬了抬眼皮，酒红色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恶劣的光，“我要什么你都得给我买，等我精神好些我就折腾死你！”
“公主大人手下留情啊～”
艾丝特尔哼了一声，把脸别向一边。
伊莱亚斯端着水盆从廊下经过，见状停住脚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说道：“这东西黏黏糊糊会弄脏公主的手。我举着喂您吃吧。”
“我不想吃这个。”艾丝特尔皱了皱鼻子，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廊下果篮里，“拿个橘子给我。”
伊莱亚斯应声去了，挑了个品相最好的橘子剥好递过来。
一触即分，残留的温热留下些许痒意，伊莱亚斯垂下眸，心情甚好的蜷缩起手指。
艾丝特尔嚼着嚼着却停了下来。
好甜。
她把剩下半个橘子搁在膝头，忽然转头看向莫雯，“跟我下盘棋吧。”
莫雯点头应允，无有不可。
“那再加点赌注。”艾丝特尔坐直了些，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任性，“我赢了，你就跟我走。”
“我输了，你就答应我一个只需要花钱就能满足的愿望。”
这赌注不公平。一个是要莫雯整个人，一个只是要她花钱，好处全被艾丝特尔占了。
但莫雯不是第一次拿她没办法。
即便有一点顾虑，静静看着艾丝特尔那点难得的鲜活气，莫雯沉默片刻，弯了弯嘴角。
“好。”
莫雯心有愧疚。
于她而言，这便是等价交换。
椅子加了两层厚垫子，艾丝特尔后靠着椅背指尖捏起一颗棋子把玩，“我只跟你下一局，全力以赴，不必让我。”
耳边破空的挥剑声忽然停了。
下一秒，艾丝特尔的背影逐渐变得僵硬。
身旁伊莱亚斯安安静静地站着，似乎是有观战的意思，视线一直都是光明正大的，直勾勾盯着艾丝特尔看，等艾丝特尔把视线投过来，他目光又格外的无辜。
艾丝特尔无语。
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埃利奥需要支走，伊莱亚斯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他很乖。
但他不会一直这么乖。
“你们俩，买点水果去。”
扔过去一枚金币的艾丝特尔昂起下巴，对悠哉悠哉旁观的兄弟俩催促。
伊莱亚斯看了眼那剩下的半颗橘子，慢慢弯起眼睛答应下来。
伊莱亚斯长得非常帅，是那种阴湿的帅，不笑的时候是神颜，但他整天都笑嘻嘻的，让人看着觉得像个甜甜的漂亮男孩。
他哥哥埃利奥则是扑面而来的少年气，一种独属于天才的傲气。
两兄弟外表相似，气质截然不同。
可现在听到通知，埃利奥默不作声，也跟着弟弟走了。
莫雯往门外看了一眼。
“在担心埃利奥……买个东西而已，跟我下棋不能让你安下心吗？莫雯，你是觉得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了吗？”艾丝特尔凝视着她。
莫雯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不是。”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那是什么？”
莫雯没有立刻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