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没有回避,而是直面问题:“谢哥,对不起,我裹挟了您。”
裹挟。这个词用得微妙。以陈凡的能耐,根本谈不上利用谢渊。如果谢渊想置身事外,没有人可以拉他入局,就像之前谢渊所做的那样。而此时,陈凡破坏了谢渊和叶初最珍视的家,谢渊就被一种无形的、更加微妙的东西拉进了局里。谈不上利用,只能说裹挟。不能置身事外。
叶初看着被破坏的房子,又看着被逼到已经鱼死网破的陈凡。他轻拉了一下谢渊的手,摇了摇头,挤出一点微笑:“阿渊,是你有错在先,谁让你对陈凡见死不救呢。他好歹是你的员工,老板就该罩着自己的员工嘛。”
他在为陈凡开脱。陈凡也只是个普通人类,跟自己的妹妹叶星玥一样。作为人类,很无力,很渺小,短暂的寿命,脆弱的身躯,活着本身就备受煎熬。所以你们这些在人类看来跟神明一样的外星人,就发发慈悲,可怜可怜这些左右不了自己命运的可怜人类吧。
可是阿渊,他也不是随心所欲,甚至恐龙人也不是。地球人在一个不完整的信息茧房里苦苦向外求索,可在茧房之外,那个运行在宏大且真实宇宙里的星际社会,他们在遵守着另一套规则。他的阿渊死守着那套规则,好像只肯为了自己破例。而那些恐龙人在钻规则的漏洞,但是他的阿渊比恐龙人厉害那么多,都只能遵守规则,恐龙人真的钻漏洞成功了吗?还是说,未到反噬之时,以他们的文明层次,尚怀抱着一种名为侥幸的幻想?
叶初想,陈凡真的太聪明了,可以说精准地拿捏了阿渊。他一个被追到上天无门、下地无路的小小人类,如果束手就擒,是他自己的末路,也是人类的耻辱。最后他仅仅做了一件不起眼的事情——破坏了自己和阿渊的家——然后他就能在这场飓风中成功幸存。
叶初想到了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亚马逊丛林里一只蝴蝶煽动了翅膀,引发了一场得克萨斯州的飓风。不同的是,陈凡是在飓风中心煽动翅膀,却神奇地平息了飓风。四两拨千斤,杠杆原理。叶初脑子里闪过这些类似概念。
谢渊听过叶初的话,歪了歪头:“我救他可不是因为我是他老板,况且他老板是米沙埃尔,又不是我。而是我要先救了他,然后再找他算账。”
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陈凡的心里还是不受控制的咯噔了一下。也只有叶初完全不把谢渊当回事:“好了好了,房子嘛,坏了就坏了,最近我觉得房子有点小,刚好换个大的。再说了,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这苦主都没说什么,你算哪门子账啊?”
谢渊被他逗乐了,没再为难陈凡,而是意味不明地对陈凡说了句:“家,我有。陈凡,你也有。”
叶初却仿佛自动在心中补充了后一句:我会失去,那么陈凡你也会失去。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中会没来由地冒出这么一句。他似乎想冲淡这句话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恶意,心里赶紧王八念经:祝陈凡阖家欢乐,幸福美满。祝陈凡阖家欢乐,幸福美满。
这场风波看似过去了。谢渊解除了封锁。处在外围的人除了看见谢渊家的房子塌了,其他恐龙人什么的都没看到,最多眼花看见一个人忽然飘在谢渊家上空,但也就是一瞬间,不能排除自己眼花。然后他们看见谢渊、叶初还有陈凡从坍塌的屋里跑了出来。所有一切都被合理化了:是谢渊申请了宙域管理系统对这些片段进行模糊化处理,免得引起麻烦。如今,宙域管理系统经过评定,已经几乎不主动对地球进行模糊化处理了。而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天上那个大扁圆盘上,别墅区本就稀稀拉拉,要不是他们房子塌了,其他周围的人也不会注意到他们。
还没等他们站稳,王子昂已经上前打招呼。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身姿挺拔如松,短发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恭敬,但眼神里藏着一丝无奈。他微微欠身:“谢先生,很抱歉。上次未能阻止匪徒入内,这次您家又……又塌了。我们……我们还是未来得及阻止。”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了陈凡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倒有几分同情。
谢渊伸手,王子昂瞬间心领神会,递上了电话。
“喂,我是谢渊。”
电话那头传来夏广熟悉的声音。
“谢先生,陈凡的胆子是大了些啊。可我们人类真的很弱小。非常感谢谢先生您力挽狂澜。”说到这,夏广的语气不自觉地正式庄重了些。
“上次那根木棒取走没?”谢渊随意问,仿佛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取走了,取走了。还和我们对话了。对方说,以人类目前的发展状况,拿着木棒就跟小孩拿着核武器的按钮似的。他们为了确保人类不会一不小心把自己玩没了,就先收走了。”夏广赶紧解释,“对方自称天琴座人族。”
“嗯。”谢渊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夏广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谢先生,我们可以约个时间,好好谈谈……谈谈地外生命,谈谈真实的宇宙,而不是我们自以为是的宇宙。”
“可以。等我的房子重新建好了,我应该就有时间了。”
夏广一听这话,老脸上立马开出花来,声音都亮了几分:“还是您这个小区,有个位置更好、户型更好的。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子昂手里拿着房本呢,这就给您。您要搬家,子昂他们做事都挺仔细,您尽管使唤,让他们给您打下手。”
“好。”
谢渊把电话重新递给王子昂。王子昂双手奉上房本,动作一丝不苟:“谢先生,您要过户,我立马就办。”
谢渊看了看叶初,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几分:“等安顿下来之后,过户给小初。”
叶初听这话,眨巴眨巴眼睛,又白捡一套房。
王子昂虽是特战兵,但是能被调配到这个既重要又微妙的位置,察言观色和心思一项不少。听谢渊这话,知道自家boss肯定和谢渊又是达成了什么合作大计,对叶初也是毕恭毕敬,刷好感分。
结束了恐龙人的危机。空中那艘巨大的扁圆盘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只剩下沸沸扬扬的人们的讨论声。陈凡此时只想去一个地方,他租的那个单元,那个他和苏晓的家。这条时间线的大兵和杜殇都还活着,那么苏晓是不是也还活着?想到这,他的手微微颤抖,嘴唇紧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凡跟谢渊和叶初道了别,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他要去确认他的爱人是否还在。
“家,我有。陈凡,你也有。”谢渊那意味不明的话忽然闪现在他心中。
陈凡一口气跑到了自家单元楼下。他用颤抖的手按了10楼的按钮,看着电梯的显示层数逐渐变化,心中那种巨大的不确定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是另一条时间线,杜殇和大兵都还活得好好的,这个时间点,苏晓还活着。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电梯门开。他满怀的期待炽烈如骄阳,满腔的爱意如星河倒悬,但那其中的恐惧又如同深渊般不见底。他害怕一切都是自己自以为是的,害怕苏晓不在,害怕全世界都在,唯独漏了一个苏晓。
我真的,真的用尽了一切。千辛万苦,拼尽一切,来再次见到你。
他扭动钥匙,推开门。陈母在客厅的窗边不时往外望着,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小凡,出差回来了?你看见没,刚才天上那什么东西呀,吓死个人了。”
陈凡“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他没换鞋,也没放下背包,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向主卧。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打开房门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的一生仿佛被光照亮了,被宽恕了,被救赎了。
苏晓正坐在床上,透过窗子看向外面,显然那个巨大的扁圆飞船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安静。
陈凡一瞬间扑到苏晓跟前,把她抱进怀里,很紧很紧,紧得苏晓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心跳是真实的。
陈凡的眼泪刚开始只是一点一点地流。可感受着怀里的温度,他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泪仿佛决堤一般,湿透了苏晓的肩膀。
我抓住你了,苏晓。这次,我成功了。这一次,没有错过你。
苏晓愣住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陈凡的身体在颤抖,感觉到他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服。她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陈母从主卧门口探进头,看着自己儿子失控的样子,觉得摸不着头脑。出差几天,怎么感觉跟生离死别了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悄悄退开了。
那是属于陈凡一人的生离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