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军院中,月色朦胧,窗纸上映着枝叶婆娑的影子。黛玉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心思不知飘到了何处。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将树影摇碎了一地。
紫鹃端着一碗燕窝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粥碗搁在小几上,低声道:“姑娘,该吃粥了。”
黛玉回过神来,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粥碗上。燕窝清透,银耳软糯,是她每日必吃的滋补之物。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放那儿吧。”
紫鹃放下粥碗,却并未退下。她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屋里没有旁人,才凑到黛玉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神秘秘的兴奋:“姑娘,我方才去厨房取粥时,从王妃娘娘的寿荫堂路过,听见里面的人说,今日王妃娘娘得了一件宝贝。”
黛玉放下手中的书卷,饶有兴趣地转过头来。在这西宁郡王府中,日子过得虽算不上寂寞,却终究少了些在大观园时的热闹。听到有新鲜事,她倒也来了几分兴致:“哦?什么宝贝?”
“我正要说与你呢。”紫鹃见她有了兴趣,便往她身边又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姑娘,你可记得之前在荣国府时,老太太有一个‘猫戏螳螂’的苏绣案屏?”
黛玉微微一怔,缓缓点了点头:“嗯,记得。”
那案屏是老太太心爱之物,通体用紫檀木做框,中间绷着一幅双面异色苏绣。一面绣着一只狸花猫伏在花丛中,圆睁着一双碧莹莹的眼睛,盯着前方一只振翅欲飞的螳螂;另一面却是猫扑了空、螳螂飞走了的场景。两面异色,一面暖一面冷,绣工之精巧,满府上下无人不赞叹。后来老太太将这案屏送给了探丫头,探丫头出嫁时带去了涯州。怎的突然提起这个来了?
“王妃得到的正是此物。”紫鹃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惊诧,“说是有人到西宁郡王府开在楚廷的当铺典当的。”
黛玉闻言,心中猛然一动。手中的书卷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探丫头的案屏,怎会出现在楚廷?按理说,这等宝贝,探丫头断不会轻易典当。她在荣国府时就极爱惜这案屏,出嫁时又特意将它列在嫁妆单子上,亲自盯着装箱的。怎会拿去当了?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她蹙眉沉思了片刻,抬头问道:“那除了这个,还有些什么?”
紫鹃想了想,道:“听说还有些真迹墨宝。西宁郡王府的人,似乎只有世子爷懂这些。”
黛玉的眉心拧得更紧了。探丫头不仅典当了案屏,还典当了墨宝。那丫头素日里最是精明通透,行事稳妥,从不做没来由的事。是什么事,能逼得她连嫁妆都拿去当了?
“探丫头为何要典当这些珍宝?”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里面定有蹊跷。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急不缓,很有规矩。紧接着,王妃的贴身嬷嬷何嬷嬷出现在门口,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管事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一团和气的笑。她走进屋内,对着黛玉行了个礼,语气恭敬而亲切:“琳二奶奶。”
黛玉连忙起身还礼,心中却微微一紧。何嬷嬷是王妃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在府里的地位不同于寻常奴仆。她亲自前来,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何嬷嬷,有什么事吗?”
何嬷嬷笑着从身后拿出一只锦盒,双手递了过来。那锦盒不大不小,檀木质地,木纹细腻,四角包着铜片。黛玉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正是荣国府那只装案屏的盒子。探丫头出嫁时,就是用这只盒子装的。她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拂过,指尖触到那种熟悉的木质纹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王妃娘娘让老奴送二奶奶一样东西。”何嬷嬷笑道。
黛玉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那幅猫戏螳螂的苏绣案屏。那只狸花猫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灵动,碧莹莹的,仿佛随时会从绣面上跳下来。
她看着案屏,一时竟出了神。探丫头的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那丫头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干脆利落,持家手腕高明得连凤丫头都要让她三分。她们在荣国府时一处读书,一处做针线,一处联诗,情分比旁人都要厚几分。如今她远嫁涯州,千里迢迢,音信难通,她的嫁妆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二奶奶?二奶奶?”何嬷嬷连唤了两声。
黛玉猛然回过神来,连忙收敛了神色,将案屏放回锦盒中,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感激:“哦,何嬷嬷,请替我谢谢王妃娘娘。”
何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某种善意的探究,语气温和却一针见血:“看二奶奶的样子,似乎识得此物。”
黛玉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抚过绣面上的那只狸花猫,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此物,原是老太太之物。后来三姑娘出嫁时带去了涯州。如今为何出现在此处?”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旧事。可她的心口却泛起了波澜,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平复不下去。探丫头,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何嬷嬷安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几分复杂。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原来是这么回事。王妃娘娘正要托老奴问奶奶,为何荣国府的东西会出现在楚廷。”
黛玉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不安:“我也不知是何缘故。”
她心中疑惑不解,无数的念头在脑子里翻涌。探丫头为何要将这些珍宝典当?她在涯州过得到底怎样?抚南将军府对她好不好?还是说,涯州出了什么事,逼得她不得不——
她不敢往下想了。
何嬷嬷见她不说话,便也不再多问。她行了个礼,语气依旧恭敬温和:“既然事情已经弄清,老奴先行告退。”
黛玉起身送何嬷嬷出门,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夜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望着何嬷嬷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转身。
“三姑娘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典当自己的嫁妆?”紫鹃站在她身后,也望着那个方向,声音里满是困惑和担忧,“难道真的在涯州出了什么事?”
黛玉眉头紧锁,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浓。探丫头是个聪明人,做事从来都有章法。她断不会无缘无故典当这些珍宝。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可那到底是什么事?她越想越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忙都帮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