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一大早,纯嫔宫里的菱角就来了。
“戚贵人,”菱角笑盈盈地行了个礼,“纯嫔娘娘说昨儿的汤好喝,今日还想喝一碗,劳烦贵人再煲一回。”
翠微正要应下,戚苑从里间走出来,头发还没梳,揉着眼睛,声音软绵绵的:“纯嫔娘娘喜欢就好。只是……昨儿的汤是御膳房孙师傅煲的,我哪儿会呀。”
菱角笑道:“娘娘说了,就照昨儿的来。皇上那边,还劳贵人去说一声。”
戚苑歪着头看了菱角一眼。
菱角低着头,恭恭敬敬,看不出什么。
“好吧,”戚苑打了个哈欠,“我去试试。”
菱角走后,翠微一边给戚苑梳头一边嘀咕:“纯嫔娘娘怎么老使唤咱们呀,宫里那么多人……”
“嘘。”戚苑对着铜镜笑了笑,“人家是嫔,我是贵人,使唤我是应当的。”
她挑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梳了个简单的圆髻,什么都没戴。
“走吧,去御书房。”
御书房外,李德全看见戚苑又来,嘴角抽了抽。
“戚贵人,您又……”
“李公公,”戚苑笑得甜甜的,“臣妾又来借厨子了。”
李德全叹了口气,进去通报。
萧珩正在批折子,听李德全说“戚贵人求见”,笔都没停:“又怎么了?”
“回陛下,纯嫔娘娘还想喝莲子汤,戚贵人来借御膳房的人。”
萧珩的笔顿了一下。
“让她进来。”
戚苑小步走进来,规规矩矩跪下:“臣妾给陛下请安。”
“起来。”萧珩搁下笔,“纯嫔又要喝汤?”
“是。”戚苑垂着眼睛,“昨儿的汤纯嫔娘娘说好喝,今日还想喝。臣妾不会煲,只好又来求陛下。”
萧珩看着她。她低着头,耳边的碎发垂下来,衬得脖子细细白白的。
“你就不能自己学学煲汤?”萧珩的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
戚苑抬起头,一脸为难:“臣妾学了,昨儿跟孙爷爷学了一下午,可臣妾笨,学不会。”
萧珩嘴角微微一动。
“行了,朕让孙德胜再给你煲一回。李德全,还跟昨天一样,全程盯着。”
“是。”李德全领命。
戚苑行了个礼,高高兴兴地走了。
萧珩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德全,”他忽然说,“今天送汤的时候,让戚贵人也跟着去。”
李德全一愣:“陛下?”
“她不是想学煲汤吗?让她看看纯嫔喝了汤之后怎么说。”萧珩拿起朱笔,语气淡淡的,“去吧。”
御膳房里,孙德胜已经在忙活了。
莲子、红枣、冰糖,每一样都是他亲手挑的。灶上的火候他亲自看着,不容旁人插手。
戚苑搬了小凳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不吵不闹。
“孙爷爷,”她忽然问,“碗是咱们自己的吗?”
孙德胜一边搅汤一边说:“食盒里的碗是御膳房的,送过去之后,纯嫔娘娘宫里的人会把汤倒进她们自己的碗里。”
戚苑“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汤煲好了。孙德胜把汤盛进御膳房的白瓷碗里,盖上盖子,放进食盒。
李德全接过食盒:“走吧。”
戚苑跟在他身后,翠微跟在戚苑身后。
走到半路,戚苑忽然停下:“李公公,臣妾能不能看看汤?”
李德全犹豫了一下,打开食盒。
戚苑凑过去,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又闻了闻。
“怎么了?”李德全问。
“没怎么,”戚苑笑了笑,“就是想看看孙爷爷煲的和臣妾煲的有什么不一样。”
她盖上食盒盖子,继续走。
纯嫔宫中,菱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李公公,戚贵人,娘娘等了好一会儿了。”菱角笑着引他们进去。
纯嫔靠在软榻上,腹部微微隆起,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看见戚苑进来,她笑得温柔:“戚妹妹来了,快坐。”
戚苑行了个礼:“给纯嫔娘娘请安。汤送来了,娘娘趁热喝。”
李德全打开食盒,端出那碗汤,放在纯嫔面前的桌上。
纯嫔看了一眼那碗汤,又看了一眼戚苑。
“昨儿喝了觉得好,今日还想,倒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了。”纯嫔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
戚苑站在一旁,笑眯眯地说:“不麻烦,是孙师傅煲的,臣妾就动动嘴皮子。”
纯嫔笑了笑,把碗送到嘴边。
“娘娘,”戚苑忽然开口,“您昨儿说汤好喝,是哪儿好喝呀?臣妾想学学,以后也好自己煲。”
纯嫔的碗停在唇边。
她看了戚苑一眼,放下碗,笑道:“就是莲子的清甜,火候也刚好,不腻。”
“那臣妾回去跟孙爷爷说说,让他记着。”戚苑认真地点了点头。
纯嫔又端起碗,这一次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嗯,还是昨儿的味道。”她放下碗,对李德全笑了笑,“李公公,替我谢谢陛下。”
李德全躬身:“奴才遵命。”
纯嫔又端起碗,这一次喝了好几口,喝了小半碗才放下。
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皱了皱眉。
“怎么了?”戚苑问。
纯嫔捂着胸口,脸色微微发白:“没什么,可能是喝得急了,胃里有些翻。”
戚苑关切地往前走了两步:“娘娘要不要躺下歇歇?”
“不用。”纯嫔摆摆手,又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也喝了。
她把空碗放回桌上,靠回软榻,闭了闭眼。
“戚妹妹,”她的声音有些弱,“你这汤……是孙师傅亲手煲的?”
“是呀,”戚苑说,“从头到尾都是孙爷爷一个人做的,李公公全程盯着,臣妾连锅盖都没碰过。”
纯嫔点了点头,睁开眼睛,看了菱角一眼。
菱角微微点头。
纯嫔忽然捂着肚子,脸色一变。
“怎么了?”戚苑的声音提高了。
纯嫔的眉头拧在一起,额头上渗出汗珠:“肚子……肚子疼……”
菱角冲上来:“娘娘!您怎么了?”
纯嫔蜷缩起来,声音发颤:“好疼……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菱角脸色大变,转身就往外跑:“太医!快叫太医!”
殿内乱成一团。几个宫女围上来扶纯嫔,纯嫔被扶到软榻上,捂着肚子,脸色白得像纸。
戚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样子,两只手绞着帕子,眼眶红了。
“纯嫔娘娘,您别吓臣妾……”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德全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上前一步,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碗,又看了一眼戚苑。
戚苑正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太医很快就到了。不是别人,正是太医院院正赵明远。
“赵太医,快看看纯嫔娘娘!”菱角急得直跺脚。
赵明远上前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娘娘今日吃了什么?”他问。
菱角指着桌上的空碗:“就喝了一碗莲子汤,别的什么都没吃。”
赵明远端起空碗,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碗底的残汤,放在舌尖尝了尝。
他的脸色变了。
“这汤里……”他看了李德全一眼,没把话说完。
李德全沉声道:“赵太医,有什么话直说。”
赵明远站起来,后退一步,躬身道:“回李公公,这汤里有藏红花。”
殿内瞬间安静了。
纯嫔捂着肚子,声音虚弱:“藏红花……谁……谁要害我的孩子……”
菱角扑通跪下来,哭道:“陛下!有人要害纯嫔娘娘和皇嗣啊!”
李德全的脸色铁青。他转过身,看着戚苑。
戚苑站在角落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戚贵人,”李德全的声音很沉,“这汤是你让御膳房煲的。”
戚苑使劲摇头,声音细细的:“可是臣妾没碰过……臣妾真的没碰过……李公公您全程盯着的呀……”
李德全沉默了。
是的,他全程盯着的。从食材到出锅到装盒到运送,他没有离开过一步。汤送到纯嫔面前的时候,碗里没有藏红花。
那藏红花是什么时候加的?
李德全的目光落在那个空碗上。
碗是纯嫔宫里的碗。汤从御膳房的碗倒进纯嫔的碗,是在这间殿里发生的。他亲手把汤端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戚贵人和纯嫔说话,纯嫔喝汤——中间没有任何人碰过那个碗。
除了纯嫔自己。
李德全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李公公,”戚苑哭着说,“您要替臣妾作证呀,臣妾真的什么都没做……”
李德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纯嫔一眼。
纯嫔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似乎已经晕过去了。
“来人,”李德全沉声道,“把这里所有人看好,不许进出。咱家去回禀陛下。”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戚苑站在原地,抹着眼泪,肩膀一抖一抖的。
翠微冲过来扶住她:“贵人……”
“我没事。”戚苑小声说,声音还在抖,“我就是怕……”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没人看见,她低垂的眼帘下,目光正落在纯嫔的手指上。
纯嫔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小片淡淡的红痕。
和昨天一模一样。
而且——纯嫔晕过去之后,她的手指还在轻轻敲着软榻的边沿。
一下,两下,三下。
很有节奏。
不像是晕过去的人会有的动作。
戚苑用帕子捂住脸,哭得更厉害了。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门被推开,萧珩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殿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压下来的寒意。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
李德全跟在后面,躬身道:“陛下,纯嫔娘娘喝了莲子汤后腹痛,赵太医验出汤里有藏红花。”
萧珩的目光扫过殿内——纯嫔躺在软榻上“昏迷”,菱角跪在地上哭,戚苑站在角落里哭,赵明远垂手站在一旁,桌上放着一个空碗。
“赵明远,你说。”
赵明远跪下:“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汤中确有藏红花。但臣也诊了纯嫔娘娘的脉——娘娘并无妊娠之象。”
殿内又安静了。
菱角的哭声戛然而止。
纯嫔的手指也停止了敲击。
萧珩看着软榻上“昏迷”的纯嫔,声音淡淡的:“纯嫔,既然醒了,就别装了。”
纯嫔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着萧珩,嘴唇哆嗦着:“陛下……臣妾不知道……臣妾真的不知道什么藏红花……臣妾一直以为自己有孕,是太医误诊……臣妾也是受害者……”
“误诊?”萧珩说,“三位院正会诊,都误诊了?”
纯嫔的眼泪掉下来,哭着说:“陛下,臣妾真的不知道……臣妾只是喝了一碗汤……”
萧珩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向戚苑。
戚苑站在角落里,满脸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戚贵人,”他说,“汤是你让御膳房煲的?”
戚苑扑通跪下,声音发颤:“是臣妾让御膳房煲的。可是陛下,臣妾没有碰过汤,李公公可以作证,孙爷爷也可以作证,从食材到出锅到运送,臣妾连锅盖都没碰过……”
“那藏红花是哪来的?”萧珩问。
戚苑使劲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臣妾不知道……臣妾真的不知道……”
萧珩看了她片刻,然后看向李德全。
李德全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汤从御膳房端出来的时候,奴才验过,没有问题。送到纯嫔娘娘殿内,奴才亲手从食盒里端出来放在桌上。之后纯嫔娘娘和戚贵人说了几句话,纯嫔娘娘就开始喝汤。期间没有其他人碰过碗。”
萧珩的目光落在那个空碗上。
“这碗是谁的?”
菱角小声说:“是……是纯嫔娘娘宫里的。”
萧珩端起那个空碗,翻过来看了看碗沿。
碗沿内侧,有一圈淡淡的红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碗递给赵明远:“你看看。”
赵明远接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指尖轻轻擦了一下碗沿的内侧,放在舌尖尝了尝。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陛下,”赵明远的声音有些发紧,“这碗沿内侧涂了藏红花粉。纯嫔娘娘喝汤的时候,嘴唇和舌头碰到碗沿,就把藏红花吃了进去。”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纯嫔身上。
纯嫔的脸色已经不只是白了,是灰的。
“臣妾不知道……”她的声音在抖,“臣妾不知道碗上有东西……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妾……”
“有人陷害你?”萧珩的声音依然平静,“这碗是你宫里的,放在你殿内的,你喝汤用的。谁能在你的碗上动手脚?”
纯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了一眼菱角。菱角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萧珩没有再看纯嫔。他转过身,对李德全说:“纯嫔禁足宫中,不许任何人进出。藏红花的事,给朕查清楚。从太医院谁手里拿的,什么时候拿的,拿了多少,一样一样查。”
“是。”
萧珩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戚苑。
“别跪了。”他说,“起来回去。”
戚苑抬起头,满脸泪痕,小声说:“谢陛下。”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些软,翠微赶紧扶住她。
萧珩已经走出去了。
戚苑跟着出了纯嫔的宫门,走在宫道上,翠微扶着她,一句话都不敢说。
走了很远,戚苑忽然停下脚步。
“翠微,”她的声音还有点哑,“你说,纯嫔娘娘为什么要在自己碗上涂藏红花呀?”
翠微愣了:“奴婢……奴婢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戚苑看着前方的路,轻轻地说,“可能是想害别人吧。只是没害成,害到了自己。”
翠微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戚苑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