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苑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她怕一闭眼,又回到冷宫那张破席上。怕再睁开眼,一切又成了泡影。
翠微在外间守夜,已经睡得打起了小呼噜。
戚苑靠在床头,把前世的事一点一点往回想。纯嫔、高淑妃、菱角……还有那些她以前没注意过的细节。
纯嫔假孕,是谁帮她瞒过太医院的?高淑妃。高淑妃又是怎么说服纯嫔冒这个险的?许了她妃位。那高淑妃图什么?图一个替罪羊——万一假孕败露,纯嫔就是挡在前面的那个。
而戚苑,连替罪羊的替罪羊都算不上,只是一块垫脚石。
纯嫔踩着她升妃位,高淑妃踩着纯嫔保平安。一箭双雕。
戚苑慢慢攥紧了被子。
前世的她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碍了她们的事。后来才懂——不需要碍事。在后宫,你活着就是碍事。你喘气就是碍事。你不死,就是碍事。
“贵人?”翠微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您还没睡?”
“睡了。”戚苑闭上眼。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翌日清晨,凤仪宫。
每月初一、十五,嫔妃们要到高淑妃处请安。今天是七月初十,本不是请安的日子,但高淑妃昨晚传了话:明日众姐妹来坐坐,本宫新得了些好茶。
戚苑知道这不是喝茶。
这是要看她的命。
她挑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不张扬,也不寒酸。梳了个简单的垂云髻,只戴了一对珍珠耳坠。对着铜镜照了照,她故意把耳坠戴反了一只。
“贵人,耳坠戴反了。”翠微提醒她。
“是吗?”戚苑歪头看了看,笑了,“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人看我。”
翠微想说“怎么会没人看您”,但看了看镜子里那张素净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戚贵人确实不起眼。站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嫔妃中间,就像一朵开在墙角的小白花,不争不抢,安安静静。
这正是她想要的。
凤仪宫里,已经坐满了人。
高淑妃坐在正中的凤榻上,穿绛紫色宫装,头戴赤金衔珠步摇,容貌端庄中带着几分凌厉。她手里捧着一盏茶,正和身边的贤妃说话。
贤妃是个老实人,笑呵呵的,什么话都接不住。
纯嫔坐在高淑妃右手边第一个位置,腹部微微隆起——那里面塞的是棉絮,但她托着腰的动作很自然,像真的怀了五六个月一样。她穿了一件宽松的水绿色褙子,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孕中虚弱”。
戚苑走进去,在门口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给淑妃娘娘请安,给各位姐姐请安。”
高淑妃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戚贵人来了,快坐吧。”
语气亲切得像是见到了亲妹妹。
戚苑低着头,走到最末排的位置坐下。她坐下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纯嫔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贤妃倒是多看了她两眼,但什么也没说。
“都到齐了?”高淑妃放下茶盏,环顾一圈,“本宫昨日得了些新茶,是闽南进贡的大红袍,想着独享没意思,便请各位姐妹来尝尝。”
她拍了拍手,宫女们鱼贯而入,每人面前放了一盏茶。
戚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她喝不出味道。
因为高淑妃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像一条蛇,盘在她的后颈上,不紧不慢地吐着信子。
“戚贵人,”高淑妃忽然开口,“昨儿的事,本宫听说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戚苑身上。
戚苑放下茶盏,抬起头,一脸茫然:“昨儿的事?娘娘说的是什么事呀?”
高淑妃笑了:“就是你给纯嫔送汤的事。本宫听说,你还特意去御书房找了皇上,让御膳房的人帮忙煲汤?”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但“特意去御书房”五个字咬得很重。
戚苑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小声道:“臣妾……臣妾手艺不好,怕委屈了纯嫔娘娘。”
“你倒是想得周到。”高淑妃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不过本宫倒是好奇——你怎么就想到去找皇上呢?这种事,找御膳房总管不就行了?”
这话问得刁。
在后宫,嫔妃擅自去御书房,往小了说是不懂规矩,往大了说是争宠邀媚。高淑妃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出来,就是要戚苑难堪。
戚苑的脸更红了,两只手绞着帕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臣妾……臣妾不认识御膳房的总管……”
殿内有人噗嗤笑了出来。
戚苑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高淑妃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好了好了,”她摆了摆手,“本宫就是随口一问,你别紧张。来,喝茶。”
戚苑端起茶盏,手微微发抖,茶汤在杯里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手上。
纯嫔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然后忽然皱了皱眉。
“这茶……”纯嫔放下茶盏,捂着胸口,“臣妾这几日孕中反应大,闻不得太浓的茶香,怕是要辜负淑妃娘娘的好意了。”
高淑妃关切道:“那你就别喝了,身子要紧。菱角,给你家娘娘换杯白水来。”
菱角应声去换水。
纯嫔扶着腰,慢慢靠回椅背,一脸虚弱。她身边的嫔妃纷纷关心地问候,有的说“纯嫔姐姐气色不太好”,有的说“有孕之人要多休息”。
纯嫔一一笑着回应,温柔得体。
戚苑低着头喝茶,谁也没看。
但她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记在了心里。谁在真心关心纯嫔,谁在假意附和,谁在看戏,谁在幸灾乐祸。
她需要知道,这后宫里,哪些人是纯嫔的盟友,哪些人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请安散了。
嫔妃们三三两两走出凤仪宫。纯嫔被菱角扶着,慢慢走在最前面,几个嫔妃围在她身边嘘寒问暖。
戚苑走在最后面,一个人。
“戚贵人。”有人叫住她。
戚苑回头,是贤妃。
贤妃四十多岁,在这后宫里算老人了。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相普通,衣着普通,连说话的语气都普通得没有特点。但戚苑知道,贤妃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运气。
“贤妃娘娘。”戚苑行了个礼。
贤妃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少去御书房。”
说完就走了。
戚苑站在原地,看着贤妃的背影,若有所思。
贤妃是在提醒她,还是在高淑妃面前做样子?都有可能。但至少,贤妃没有落井下石,这在后宫里已经算善意的了。
“贵人,”翠微凑上来,小声说,“贤妃娘娘是什么意思呀?”
戚苑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往回走,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又看见了那棵合欢树。
花落了一地。
戚苑停下脚步,看了片刻,然后弯腰捡了一朵,别在耳朵上。
翠微忍不住笑了:“贵人又戴花了。”
“好看吗?”
“好看。”
戚苑也笑了,笑得甜甜的。
她不知道的是,御书房的窗边,萧珩正看着这个方向。
他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合欢树下捡花,看见她把花别在耳朵上,看见她仰着脸问宫女“好看吗”,看见她笑得像个孩子。
“陛下?”李德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戚贵人。”
“朕知道。”萧珩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奏折,“纯嫔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德全压低声音:“昨晚,纯嫔宫里的菱角去了太医院。”
萧珩翻奏折的手一顿。
“去太医院做什么?”
“说是给纯嫔取安胎药。但太医院那边的人回话,纯嫔昨晚并没有开安胎药的方子。菱角去的是太医院的药房,拿了一包……”
李德全顿了顿。
“拿了一包藏红花。”
殿内安静了。
萧珩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拿藏红花做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德全不敢接话。
萧珩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戚贵人,”他说,“昨天来找朕借人,说怕汤出问题。”
“是。”
“她是真的怕,还是早就知道会出问题?”
李德全想了想,小心地说:“戚贵人看起来……不像是有心机的。”
“看起来不像。”萧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盯着纯嫔。”
“是。”
萧珩重新拿起奏折,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合欢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地落花。
纯嫔宫中。
纯嫔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摇着。
菱角跪在她面前,把去太医院的事说了一遍。
“娘娘,藏红花已经拿回来了。”
“没人起疑?”
“奴婢说是给娘娘取安胎药,太医院的人没有多问。”
纯嫔点了点头。
“皇上那边呢?”
“李公公今天来了一趟太医院,问了昨晚谁去过药房。”菱角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奴婢用的是假名字,应该查不到奴婢头上。”
纯嫔摇扇子的手停了。
“李德全去了太医院?”
“是。”
纯嫔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团扇放下,慢慢坐起来。
“皇上在查。”
菱角的脸色白了:“娘娘,那咱们……”
“别慌。”纯嫔的声音很平静,“就算皇上知道有人拿了藏红花,也查不到我头上。就算查到了,我也可以说是我自己要用的——藏红花又不是禁药,活血化瘀的,嫔妃谁还没用过?”
菱角稍稍松了口气。
纯嫔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但这件事告诉我,”她说,“皇上对那碗汤很上心。”
“娘娘,那咱们还按计划来吗?”
“按。”纯嫔转过身,目光冷了下来,“但不按原来的计划。”
菱角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纯嫔没有回答。
她回到软榻上,重新拿起团扇,慢慢摇着。
“戚贵人今天在凤仪宫的样子,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觉得她是装的,还是真的那么蠢?”
菱角想了想:“奴婢……看不出来。”
“我也看不出来。”纯嫔摇着扇子,语气淡淡的,“但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她都已经走进了这个局。区别只在于——如果她是装的,那她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如果她是真的蠢,那她死得活该。”
菱角低下头:“娘娘英明。”
纯嫔没有再说话。
她闭上眼,手里的团扇一下一下地摇着。
戚苑宫中。
夜已经深了。
戚苑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莲子,一颗一颗地剥。
翠微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翠微,”戚苑忽然说,“你说,一个人要是想害另一个人,会选什么时候动手?”
翠微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说:“啊?什么?”
“没什么。”戚苑笑了笑,“你去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翠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睡了。
戚苑一个人坐在窗前,继续剥莲子。
月光照在她手上,照在那颗颗白润的莲子上,很好看。
她想起前世在冷宫里的那些夜晚。没有月光,没有莲子,只有老鼠和寒冷。她想活下去,但没有人给她活下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