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邱瑞希等人渐渐缓过元气。
“喝点水吧。”陆昭凝小声说道。捕快只在她脚上铐了锁链。
她被拐上山时,就发现村里人愚昧无知,不喜干活,只想不劳而获。
村里大多数女子都是拐来的。想要逃,便打断一条腿;再逃,另一条也打断。若依旧要逃,便像狗一般拴在村口,成为全村男人的玩物。
生下的女儿,或是卖掉,或是换彩礼,再不济两家互换——在他们眼里,女孩只是一件可随意置换的物品,如同手中的铜钱。
“赔钱货”是她们共有的名字。
女儿和儿子的地位天差地别。男孩是村里的宝贝,哪怕长大后和他们的父辈一般粗鲁野蛮,也动摇不了男丁在白家村的地位。
他们是天生的决策者。
她们是被动的承受者。
这般一代又一代,被拐来的女子被塞给村子的男人——不,或许用“瓜分战利品”来描述更为恰当。不久后她们一个个生下儿子,渐渐成了拐卖妇孺的罪魁祸首。
更可怕的是,她们竟然帮助那些曾经拐卖她们的人。
拐卖陆昭凝和邱瑞希的人,曾经也是被白家村的人拐来的。
她们逐渐融入了白家村,慢慢习惯了村里的生存方式——她们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
“你也是被拐来的?”邱瑞希接过粗瓷碗。在捕快的眼皮子底下,她想着陆昭凝不敢在水里下药。
陆昭凝很想下药——只不过不是对她们,而是对白志文一家。她恨不得他们死!
“你们是怎么被拐来的?”陆昭凝看着四人问道。
“我送怀孕的她回家,一进屋就被打晕了……”
“我送一个走丢的孩子回家……”
“我走在路上就被人打晕了……”
“我好心将她收留,她却将我推在门外……”
邱瑞希看着她们小声啜泣:“没事了,我们安全了,我们活下来了。”
“活着又有什么用呢?没人会相信被拐卖的女子是清白的。”小姑娘们面上死灰一片。
她们所经历的一切,即便获救,也只会成为他人口中的谈资,成为刺向她们的利剑。
“不会的。你们的家人肯定也在找你们,等着你们平平安安地回家。”
“我们回不了家了。即便是回家,也找不到好人家了。”
“我们是家族的耻辱,是害爹娘被人戳脊梁骨的人。”
“族里出了一个不干净的女子,其他人的婚事也会受影响。”
明明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她们却像夕阳迟暮。
陆昭凝沉默了。和她们相比,她才是不清白的那个。
她已经不干净了。
她回不了家了。
“若是所有人都死掉,那就好啦……”她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很轻,其他人都没听到。
除了邱瑞希。
“陆姑娘。”邱瑞希有些担忧——对方的眼睛平静无波,似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千万别做傻事。若是你的手上沾血,受害者就变成了加害者。便是手刃恶人,也是触犯倾国律法。”
“我放过他们,他们可曾放过我!”陆昭凝双手紧握,指甲掐入肉里却恍然不知。
真是可笑。
白家村上下几百个歹竹,只出了白妞妞一个好笋——虽然她生性顽劣,胆大妄为。
不,还有一个不知所踪的白小离。
其他孩子见了她,或是唾弃辱骂,或是喊“白婶婶”,唯有白小离不会。
她是唯一一个见了她会喊她“陆姐姐”的人。
在白小离眼里,陆昭凝不是白志文的附属品。
她只是她自己。
“你们若是害怕归家,可以跟着我。不能保你们荣华富贵,保你们衣食无忧,倒是没有问题。”邱瑞希生怕她们做傻事——若是靳捕头他们没来白家村,她就是下一个陆昭凝。
她不想看到她们在出了白家村之后想不开自尽。
她听过很多故事:被施救者在离开牢笼后反而自寻短见。被俘时苟活,是争着一口气等着看仇人的报应;而被救之后,那股支撑她们活下去的气就散了。
她们可以在硝烟中苟活,却不敢再次生活在阳光下。
邱瑞希暗叹一口气。她在家中素来得宠,爹娘对她的请求无有不依。她想习琴,爹娘便找了关系,亲自带她拜访青书学院的院长,跟随阮先生学琴。
春节将至,她想出去看花灯,爹娘不许。她便与侍女偷换衣裳,想着溜出去只看一眼就回来。
谁知,刚出门就被拐。
邱瑞希朝着那个阴鸷的女子伸出手。
“跟我走吧。”她说话软糯,眼神却极其坚定。
她只一句话,便将崩溃的她们从边缘拉回。“我带你们回到人间。”
如果你们害怕回不去以前的世界,那就由我带你们去一个新世界。
四人希冀地看着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放在她的手上。
捕快走进屋来:“快走吧,山下有人接应你们。”邱瑞希拉起陆昭凝的手。
“慢着,她还不能走。”捕快看向陆昭凝。
邱瑞希看了一眼陆昭凝脚上的铁链:“我在衙门外等你。”
山脚下。
邱老爷和夫人站在寒风中,眼眶红肿,双手冻得像冰碴子。“人呢?不是说得救了吗?怎么还没来?”
“夫人你别着急,衙门送信的说女儿很安全。”
邱夫人没理会他,犹自着急地原地踏步。一回头,瞧见几个捕快带着邱瑞希缓缓向他们走来——眼泪轰然决堤。
“瑞瑞!瑞瑞……”邱夫人猛地冲上前,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痛哭流涕。
“娘的瑞瑞啊,受罪了。娘该死,娘没保护好瑞瑞……”又生气地拍她的背,“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听话,偷溜出家门!”邱夫人身上冻得冰凉,邱瑞希却觉得这个怀抱格外温暖。
好像所有的风雨都绕过她,向爹爹和娘亲身上倾斜。
“不听话的孩子!没有下次了知道吗!”邱老爷吹胡子瞪眼,“看把你娘急成什么样了!你不见之后她没睡过一个好觉!不省心的孩子!”骂着骂着,悄然红了眼眶。
“都怪娘,是娘没有看好你,让瑞瑞被坏人拐走了,瑞瑞受了这么大的罪。瑞瑞,来让娘看看你——”邱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看着看着又哭出来,“呜呜,瘦了……”邱氏紧紧抱着她,再也不愿松开。
邱瑞希靠在娘亲怀里哭泣,不动声色地往下拉了拉衣袖——这可不能让娘看到,不然她得多哭半个时辰。
山脚下,靳奇等人已等候多时。宋珏和七当家被绑着双手,目光定定地看着混不吝的靳奇——没成想他们这两处窝点,竟然是被这些捕快带人端了。
“欢迎离开人间。”靳奇冲着他们轻笑,身后是冲天火光。
青龙寨,白家村——覆灭了。
另一头。
慕云卿和姽婳被四人拦住。
“没想到你还有帮手。”宋老大和老三、老五、老六追上了她们,“竟然也是一位貌美如花的姑娘。姑娘身手不错。”
忽略掉他如豺狼般的眼神,慕云卿选择性地只听了最后半句——这个大块头夸自己厉害,不错,有眼光。
看来这段时间的武功没白练。
清风剑法、沧澜剑法、长明剑法,挨个儿被夙西洲指导了个遍。哦,还有雷打不动的站桩、蹲马步。
慕云卿这才意识到,当初被师娘元宋教导时,是多么幸福。
老三、老五、老六看到她气定神闲的样子,想起方才老二和老四的狼狈,更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