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当家,少当家,出事了!”
大门被一脚踹开,宋珏猛地睁开眼睛。
“啪嚓——”酒壶从桌上滚落,砸成碎片。宋珏揉了揉太阳穴——宿醉后的头疼,比挨老爹的骂还难受。
他一睁眼,便瞧见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滚滚浓烟,顿时呛得剧烈咳嗽。
“咳咳咳……怎么回事?”这几日大当家和其他几位当家不在山上,宋珏玩得有些放纵,宿醉后头疼欲裂,好不容易眯上一会儿,这会儿被打扰,有些不耐烦。
闻了闻空气中的硝烟味:“哪个兔崽子放鞭炮了?”
“不是鞭炮,是官兵!此刻他们已经到了山脚下!”说话之人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惊恐。
青龙寨坐落于山巅,周围苍松劲柏挺拔,悬崖沟壑环身,既是一个静谧幽深之地,又是一处易守难攻之所。
数百名官兵穿梭在密林中,沿着村镇继续深入山岭腹地,不多时到达了朝阳沟。几名官兵潜行过去,解决了把守的土匪,其余人从朝阳沟的小溪边沿着山道继续攀爬。
四面八方时不时传来吼叫声,让宋珏头皮发麻。
“官兵大肆上山,惊扰了野兽。按照他们的速度,半个时辰便能到达山寨。”
“他们这么大动静,是在敲山震虎。”宋珏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青龙寨山脚离白家村不远——有官兵来剿匪,怎么会没人知道?”想要绕过村子上山,几乎不可能,除非……宋珏眉头一凛。
他摩挲着手上玉扳指,喉咙微微发紧。
“除非白家村已被攻破,才没有消息传出。”
手下迟疑了一瞬:“山寨和村子的暗哨也被拔了。兄弟们说,正午时分未见白家村飘出青烟。”
“也就是说,他们在午时之前就已经被抓了。”
宋珏一掌拍在桌上:“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没人来报!”
众人不说话——暗想你睡得跟死猪似的,报给谁?!
白家村到底闯了多大的祸,竟然被官府盯上了?
他们村子和青龙寨往来频繁,白永泽被抓了,青龙寨安能全身而退?
众人心跳如雷。
朝廷本就对山匪流匪虎视眈眈,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若不是青龙寨地处偏僻,早就兵临城下了。
官匪如同水火,绝不相容。
“花姐呢?她是不是又跑出去进货了?照我说就不该留下这个女人!寨子里给她善后的还少吗!”说话者眼神狠辣,手中死死握着一把狼牙棒。
“花姐贪财,很有可能趁着元宵灯会出手,抓了不该抓的人!”
什么是不该抓的人?惹不起的人。
“可恶,她到底抓了谁!”
“若是按照以往,花姐抓了人会带着他们从白家村的小道进入后山。如今白家村失联,那条密道只怕也藏不住。”
众人皆是沉默。
从密道摸着山路上山,只会比官兵从朝阳沟攻打山寨更快。
“少当家,怎么办?”
宋珏原地走了几步:“我爹他们还没回来吗?”
手下摇了摇头:“我们在另一个山头打猎时碰上了一名作画的女子。大当家们生怕她画下了样子,便去抓她。没成想那女子会些武艺,轻功甚好。几位当家追了上去,兄弟们武艺平平,实在追不上,就回来了。”
宋珏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一边摩挲扳指一边问道:“确定那姑娘是一个人?”
手下如实回答:“确是如此。”
“一个女子,按理不应该耽搁这么久?”到底哪里错了呢?
他推开门,抬头望去——只见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空。山林间浓烟滚滚,像是无数条黑龙在狂舞着吞噬山脉。火焰沿着山势蔓延,所到之处化为一片焦土。树木灌丛在烈火中噼啪作响,不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四处都是剧烈的咳嗽声。
宋珏心头一沉再沉。
火太大了。
官兵竟然真敢放火烧山!
他们就不怕这场山火会波及城池!
“可有法子灭火?”先前他跟着老爹巡山时,见过山上的水源。
手下一边咳一边吐,手中抓着湿毛巾,一双眼睛通红:“那几口水源距离山寨约莫一刻钟的脚程。眼下浓烟滚滚,便是有水源,咱们也坚持不到那里。”
“再者,火是从四面八方而来,根本冲不出去。”
七当家此刻癫狂地冲过来,衣服上沾着血。
“宋珏!你是怎么看守山寨的!老子回来的路上碰到了捕快!”
七当家此话一出,全场皆惊——官兵已经快到山寨了吗?!
“这么快……”少当家眼前一阵阵晕眩。捕快来的速度,比他们预料的还要快。“是白家村,七叔,是白家村被他们攻破了。”
他们明面上拿捏着白家村做人质,暗地里和村子勾结拐卖妇孺。白家村,相当于青龙寨的第一道防线。
宋珏不知为何,想起了五年前碰到的一个算命的。
那时他走错路,误入了一处山坳,看到一个人萎靡地坐在石头上,身着灰衣大褂,长长的胡须耷拉在胸前,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模样。大冬天手里拿着一把羽扇,不紧不慢地摇着——俨然是个算命的。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跑出来一个算命的老头,怎么想怎么古怪。
看到他的时候,仙气飘飘的老道士一下子变得古道热肠:“阁下可要算命?吉凶、姻缘、财富、风水——老朽是这一带最有名的神算子。”
宋珏回望了一眼山脉——他这话倒是真的,这一带就他一人,可不是“最有名”么。
宋珏毫不犹豫地摇摇头。笑话,他一个土匪,会相信算命?
算命的不死心:“阁下这印堂发黑,头顶隐隐有黑气缭绕,近期大概会有血光之灾。”
宋珏眨眨眼——他一个土匪头子,三天两头和人打架,哪天没有血光之灾?
不过么……宋珏看着弱不禁风的老道士:“你再胡说八道,我让你今天就有血光之灾。”
白修:……怎么回事,凡人的脾气也这么暴躁。
算了算了,他堂堂天机阁修士,不与无知凡人计较。
摊主阖上眼,又变回了那仙气飘飘的模样:“阁下若是想寻出路,可往北直走十里,再右拐走五里。”
宋珏眼睛一眯:“老道士,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白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波澜不惊,好似一潭死水。
宋珏轻哼一声,朝着他指的方向前去。
白修在他身后摇头晃脑:“根骨奇佳,练武奇才——但时运不济,二十而终。”
宋珏猛地转身骂人:“说什么鬼话!小爷今年才十五——”一回头,却发现白胡子老道已不见人影。
寒风瑟瑟,吹得他头皮发麻。
山野精怪吧……难不成真是得道高人?
北行十里后往东五里,宋珏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土地庙。
非常袖珍的土地庙。简陋到只一间屋子大小。
宋珏想着“来都来了”,索性一脚踏进去,与土地公公面面相觑。
他不走心地双手合十:“许愿小爷走出这个破地方。”也不鞠躬跪拜,直接撩袍子,随意找了个方向就走。
不多时,遇到了一群在溪边喝水的野猪。被壮硕的野猪群“哼哧哼哧”追了半个时辰,跑得半条命都没了。
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慌不择路,竟然不知不觉跑到了外围。他惊喜地抠出一口血——原是刚才被野猪拍了一巴掌。
待他回到青龙寨,才知道很多人都去过那个土地庙。
有个女子在土地庙许愿求一心上人,身披铠甲、孔武有力——然后她兄长当兵去了。
有个学子许愿考上青书学院——然后被青书学院旁边的私塾录取,束脩高得吓人。
有个女子许愿和惊鸿一面的富家公子成为一家人——过年的时候发现,公子是她远方表叔。
新科探花许愿步步高升——隔天翰林院院士告诉他,办公位置从一层搬到了七层。
码头脚夫许愿躺着赚钱——上船搬货时摔断髌骨,在家躺了三个月,得了船长的赔偿。
宋珏:“这个土地庙果然很灵。”
——邪灵的灵。